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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 治水之约

007 治水之约 (第2/2页)

禹钧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我不知道。”
  
  “我觉得,”青禾笑了,笑容有点苦,有点甜,“应该是很亲密的关系。不然为什么我一看见您,就觉得……心里又疼又暖。像是找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
  
  禹钧说不出话。
  
  风吹过山崖,带来远处黄河的轰鸣。
  
  “青禾,”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等治完了水,等我写完《山河图志》,我带你走。去一个没有洪水,没有战乱的地方,种桑树,养蚕,过日子。好不好?”
  
  青禾愣住了,然后眼睛慢慢红了。
  
  “大人……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可我只是个乡下丫头,不懂礼数,不会琴棋书画,只会采药养蚕……”
  
  “够了。”禹钧说,握住她的手,“这样就够了。”
  
  青禾的眼泪掉下来,但她笑了,用力点头。
  
  “好,我等你。等治完了水,等你写完了书,我们一起走。”
  
  “说定了。”
  
  “说定了。”
  
  两手相握,两个胎记同时发烫。
  
  像在缔结一个新的约定。
  
  像在说:这一次,绝不放手。
  
  第十九节共工之乱
  
  采石进行得很顺利。
  
  第三天傍晚,所需的石料全部运抵瓠子口。大禹亲自指挥重建河堤,用新采的石料配合糯米灰浆,筑起了一道坚固的石堤。
  
  “这次应该能撑住了。”大禹拍着石堤,对禹钧说,“你立了大功。”
  
  “是大家的功劳。”禹钧说,目光在人群中寻找。
  
  他看见了青禾。
  
  少女正在帮忙搬运草药筐,额头的伤已经结痂,手臂用布条固定着,但动作很利落。她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让禹钧心里一暖。
  
  “那个姑娘,”大禹也看见了,“是你救的那个?”
  
  “嗯。”
  
  “她不错。”大禹拍拍他的肩,“等治完了水,也该成个家了。你年纪不小了,该有个人在身边。”
  
  禹钧没说话,只是看着青禾。
  
  是啊,该有个人在身边了。
  
  一个等了他三百年的人。
  
  然而,平静只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深夜,营地突然起火。
  
  不是意外,是人为。几十个黑衣人趁夜潜入,点燃了粮草和帐篷。等守夜的士兵发现,火势已经蔓延。
  
  “敌袭——!”
  
  警钟敲响,营地大乱。
  
  禹钧从梦中惊醒,抓起外衣就往外冲。帐篷外火光冲天,人影乱窜,喊杀声四起。
  
  “大人!”石勇浑身是血冲过来,“是共工氏!他们来了至少三百人,见人就杀!”
  
  “禹王呢?”
  
  “在中央大帐,被包围了!”
  
  “跟我来!”
  
  禹钧带着石勇和几十个士兵,杀向中央大帐。沿途,不断有黑衣人拦路,但都被他们砍倒。禹钧的剑法很利落,不像个文官,倒像个久经沙场的战士。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这身体,似乎记得怎么战斗。
  
  中央大帐外,战况惨烈。
  
  大禹的亲卫只剩下不到二十人,被上百黑衣人团团围住。大禹手持长剑,身上已有多处伤口,但依然挺立。
  
  “共工余孽,还不束手就擒!”大禹怒吼。
  
  黑衣人中,走出一个独眼大汉,脸上纹着水纹图腾——那是共工氏的标记。
  
  “禹,你治水九年,杀我族人无数。今日,就要你血债血偿!”
  
  “杀——!”
  
  黑衣人一拥而上。
  
  禹钧带人杀到,从外围切入。双方混战在一起,刀剑交击,鲜血飞溅。禹钧的剑很快,每一剑都直取要害,但黑衣人太多,杀了一个又来一个。
  
  “禹钧,小心身后!”大禹惊呼。
  
  禹钧回头,看见一个黑衣人从背后偷袭,刀锋已到颈后。他来不及躲了。
  
  但就在这时,一支箭射来。
  
  “噗——”
  
  箭矢贯穿黑衣人的喉咙。
  
  禹钧转头,看见青禾站在不远处的高车上,手里拿着弓,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她身边还站着几个民夫,也都拿着临时找来的武器。
  
  “青禾,回去!”禹钧吼道。
  
  “我不!”青禾又搭上一支箭,瞄准另一个冲向禹钧的黑衣人。
  
  箭出,中肩。
  
  虽然不致命,但为禹钧争取了时间。他回身一剑,解决了那个黑衣人。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最终,黑衣人被全歼,独眼大汉被大禹亲手斩杀。但营地也损失惨重,死了两百多人,伤者无数。粮草被烧了大半,药材也损失严重。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大禹下令,声音疲惫。
  
  禹钧找到青禾时,她正在帮老大夫给伤员包扎。手上全是血,额头的伤口又裂开了,但她没停。
  
  “青禾。”他叫她。
  
  青禾抬头,看见他,笑了:“大人,您没事吧?”
  
  “我没事。”禹钧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你受伤了,去休息。”
  
  “我没事,都是小伤。”青禾摇头,看向满地伤员,“他们更需要帮忙。”
  
  禹钧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拥进怀里。
  
  很突然,很用力。
  
  青禾僵住了,手里的纱布掉在地上。
  
  “大人……”
  
  “别动。”禹钧的声音在颤抖,“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青禾没再动,只是轻轻回抱住他。
  
  她能感觉到,他在害怕。这个平时冷静自持的史官大人,此刻在害怕失去她。
  
  “我不会有事的。”她轻声说,“您也不会。我们会一起治完水,您写完书,然后我们一起走。说好的。”
  
  “嗯。”禹钧抱得更紧。
  
  许久,他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青禾,等这里的事结束了,我就娶你。”
  
  青禾的脸红了,但没躲闪。
  
  “好。”她说,“我等你来娶我。”
  
  ------
  
  然而,乱世之中,承诺往往奢侈。
  
  共工氏的袭击只是个开始。接下来半个月,各地陆续传来叛乱的消息。有共工氏余孽,有其他不服夏朝的部落,还有被洪水逼到绝路的流民。
  
  大禹不得不分兵平叛,治水进度大大延缓。
  
  而最糟糕的消息,在一个雨夜传来。
  
  “大人!”石勇冲进禹钧的帐篷,浑身湿透,脸色惨白,“青丘村……被屠了。”
  
  禹钧手中的笔掉在竹简上。
  
  “什么?”
  
  “三天前,一伙流寇袭击了青丘村。全村……三百多口人,无一幸免。房子烧了,地毁了,连祠堂都塌了。”石勇的声音在抖,“青禾姑娘的……爹娘的坟,也被刨了。”
  
  禹钧猛地站起,眼前发黑。
  
  “青禾呢?她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消息刚到,我第一个来告诉您。”
  
  禹钧冲出帐篷,雨很大,但他顾不上。他跑向伤员帐篷,青禾还在那里帮忙。
  
  帐篷里,青禾正给一个小女孩喂药。小女孩发烧了,哼哼唧唧地哭。青禾耐心地哄着,一勺一勺喂。
  
  “青禾。”禹钧站在门口,声音沙哑。
  
  青禾回头,看见他的表情,笑容僵住了。
  
  “大人,怎么了?”
  
  “你……出来一下。”
  
  帐篷外,雨幕如帘。
  
  禹钧看着青禾,说不出口。怎么说?说你等了我三百年,终于重逢,结果你的家没了,你爹娘的坟被刨了?
  
  “大人,到底怎么了?”青禾抓住他的手臂,手在抖。
  
  “……青丘村,出事了。”
  
  青禾的脸色瞬间惨白。
  
  “什么事?”
  
  “被流寇……屠了。”
  
  青禾松开了手,后退一步,靠在帐篷柱子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混着雨水。
  
  “我……我想回去看看。”她终于说。
  
  “我陪你去。”
  
  “不用,大人还有事要忙——”
  
  “我陪你去。”禹钧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当天下午,雨小了些,两人骑马赶往青丘村。
  
  一路上,青禾很安静,不哭不闹,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布包——里面是她给爹娘做的寒衣,本来想过几天送回去的。
  
  但用不上了。
  
  青丘村的惨状,比传言更甚。
  
  村子已是一片焦土,残垣断壁上还有未烧尽的黑烟。地上到处是尸体,有老人,有妇女,有孩童。有的被砍头,有的被开膛,有的被烧成焦炭。
  
  苍蝇成群,乌鸦盘旋。
  
  青禾下了马,一步一步走向村子的废墟。
  
  她家的房子只剩几根焦黑的房梁。她爹的草药园被践踏成泥,她娘织布的织机碎成木片。而她爹娘的坟,在村子后山,墓碑被砸碎,坟被挖开,棺木散落,白骨暴露在雨中。
  
  青禾跪在坟前,一动不动。
  
  雨打在她身上,很冷,但她感觉不到。
  
  禹钧站在她身后,想说什么,但说不出。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许久,青禾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
  
  “大人,您说……人为什么要这样?”
  
  “什么?”
  
  “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毁掉别人的家,为什么要连死人都不放过?”青禾抬头,看着他,眼睛红肿,但眼神空洞,“我爹娘做错了什么?村民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种地,采药,织布,想过安稳日子。为什么……连这点安稳都不给?”
  
  禹钧跪下来,握住她的手。
  
  “青禾,这世道就是这样。有善就有恶,有治就有乱。我们能做的,不是问为什么,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让这样的惨剧,少发生一些。”禹钧看着她的眼睛,“治水,是为了让人不被洪水淹死。平乱,是为了让人不被刀兵杀死。写《山河图志》,是为了让后人知道,曾经有人为了太平,努力过。”
  
  青禾的眼泪又流下来。
  
  “可是大人,我们真的能改变什么吗?洪水年年有,战乱年年有。您治了九年水,不还是有瓠子口溃堤吗?禹王平了天下,不还是有共工氏叛乱吗?我们做的……真的有用吗?”
  
  禹钧沉默。
  
  是啊,真的有用吗?
  
  三百年前,他守住了河图洛书,但蚩尤死了,还有共工。他守住了文明的火种,但战乱从没停止。
  
  轮回,重复,仿佛没有尽头。
  
  “青禾,”他最后说,“我不知道我们做的有没有用。但如果我们不做,情况只会更糟。就像现在,如果我们不把爹娘的尸骨重新安葬,它们就会一直暴露在雨里。做了,至少能让逝者安息。”
  
  青禾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头。
  
  “大人,帮我。”
  
  两人花了半天时间,将村民的尸体一一收敛,在村后挖了一个大坑,合葬。将青禾爹娘的尸骨重新装殓,立了新碑。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
  
  青禾跪在新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娘,女儿不孝,没能保护好你们的坟。但你们放心,女儿会好好活着,连着你们的份,一起活。”
  
  她起身,转向禹钧。
  
  “大人,我们回去吧。”
  
  “好。”
  
  回营地的路上,青禾一直沉默。
  
  快到营地时,她忽然说:“大人,您之前说,等治完了水,写完书,就带我走。还作数吗?”
  
  “作数。”
  
  “那我想跟您学写字,学看地图,学治水的道理。”青禾说,眼神坚定,“我不想只做一个等您的人。我想和您一起,做点什么。哪怕只能帮上一点点忙,也好。”
  
  禹钧看着她,笑了。
  
  “好,我教你。”
  
  “说定了?”
  
  “说定了。”
  
  月光下,两匹马并辔而行。
  
  影子拉得很长,像要走到时间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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