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庐州夜雨 (第2/2页)
众人皆惊。
“此言当真?”黄得功急问。
“卦象如此。”花义兔收起铜钱,“但公主此行凶险,有血光之灾。若不及时接应,恐生不测。”
“末将这便点兵,出城搜寻!”黄得功当即下令。
“不可。”程有龙摇头,“将军若大张旗鼓出城,必惊动马士英耳目。到时不但救不了公主,反而会害了她。”
“那该如何?”
“我去。”陈晓东忽然道。
众人看向他。
“我脚程快,又认得公主。”陈晓东道,“我一个人去,目标小,不容易被发觉。”
“我与你同去。”魏泽南道。
“不,魏大哥留下保护史公和将军。”陈晓东摇头,“我一人足矣。”
程有龙凝视陈晓东片刻,缓缓点头:“也好。晓东兄弟,你即刻出发,沿来路往南京方向搜寻。记住,若遇公主,不要声张,悄悄带回。若遇追兵,能避则避,切莫恋战。”
“明白。”陈晓东抱拳,转身便走。
“等等。”黄得功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此乃我的令牌,见令牌如见我。庐州境内各关卡,见此令皆会放行。”
“多谢将军。”
陈晓东接过令牌,系在腰间,又向众人一揖,闪身没入夜雨之中。
雨越下越急。
陈晓东出了庐州城,沿官道向南疾奔。他胸口斗柄印记滚烫,一股热流在四肢百骸流转,脚下生风,竟比奔马还快。雨点打在他脸上,冰凉刺骨,他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公主,一定要找到她!
奔了半夜,天蒙蒙亮时,已出庐州百余里,到了巢湖地界。雨势稍歇,湖面烟波浩渺,远山如黛。
陈晓东在湖边稍作歇息,啃了几口干粮。正要继续赶路,忽听湖上传来喊杀声。
凝目望去,只见湖心有两艘船正在厮杀。一艘是大船,挂着“漕运”旗号;一艘是小舟,舟上只有一人,正以长篙独斗大船上十余人。
更奇的是,那小舟在湖面上来去如飞,仿佛有生命一般,专往大船吃水线下撞。大船虽大,却笨拙,几次险些被撞翻。
陈晓东眼尖,看清小舟上那人——蓑衣斗笠,手持长篙,正是未乃水!
而大船上那些人,清一色黑色劲装,腰佩绣春刀,竟是锦衣卫!
未乃水有难!
陈晓东不及细想,纵身跃入湖中。他水性本就不差,得了星命之力后更是如鱼得水,几个起落便游到战船附近。
“未老丈!”他大喝一声,踏水而起,竟跃起丈余,落在小舟上。
“晓东兄弟?”未乃水又惊又喜,“你怎么在此?”
“说来话长!”陈晓东拔刀,“先退敌!”
大船上,一名锦衣卫百户冷笑:“又来个送死的!放箭!”
箭如飞蝗。陈晓东挥刀格挡,刀光如幕,竟无一支箭能近身。未乃水也舞动长篙,篙影重重,将箭矢尽数扫落。
“这二人是硬茬,用渔网!”百户喝道。
一张大网当头罩下。陈晓东柴刀一挥,刀气过处,渔网应声而断。他再纵身一跃,竟跃上大船,刀光过处,三名锦衣卫倒地。
“妖人!真是妖人!”百户骇然,拔刀迎战。
陈晓东与他斗了三合,便知此人武功不弱,但比起星命在身的自己,还是差了一截。他虚晃一刀,骗过对方,柴刀斜劈,将百户的刀劈断,刀锋抵在他咽喉。
“说!为何追杀未老丈?”
百户面如死灰:“是……是马阁老之命。这老渔夫是前朝余孽,在长江上专劫官船,杀官兵……”
“放屁!”未乃水也跃上船来,“老夫劫的是贪官污吏的船,杀的是祸害百姓的兵!马士英那奸贼,搜刮民脂民膏,运往南京孝敬新君,老夫劫的就是他!”
陈晓东明白了。未乃水是水路星主,在长江上劫富济贫,专与马士英作对,这才遭了追杀。
“晓东兄弟,你怎么来了?”未乃水问。
陈晓东将公主之事说了。未乃水听罢,老泪纵横:“公主还活着?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未老丈可曾见过公主?”
“未曾。”未乃水摇头,“但我昨日在巢湖西岸,见一队官兵追捕一名女子。那女子断了左臂,浑身是血,逃入山中去了。莫非……”
陈晓东心头一紧:“在哪座山?”
“银屏山,离此三十里。”
“我这就去!”
“等等!”未乃水拉住他,“那山中有马士英的伏兵,少说也有百人。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去。”陈晓东斩钉截铁。
未乃水凝视他片刻,忽然笑了:“好!有种!老夫陪你走一遭!这巢湖一带,我熟得很,知道有近道。”
当下,两人将大船上锦衣卫尽数捆了,夺了船只,驶向西岸。靠岸后,未乃水领着陈晓东,专走山间猎道,果然比官道近了许多。
一个时辰后,两人已到银屏山深处。
山中古木参天,藤蔓纠缠,极是难行。未乃水如识途老马,在密林中穿梭自如。陈晓东紧跟其后,胸口印记越来越烫,仿佛在提醒他,要找的人就在附近。
忽然,前方传来兵刃相击声、呼喝声。
两人对视一眼,悄声靠近。拨开灌木,只见一处山谷中,数十名官兵正围着一人厮杀。
被围在核心的,是一名素衣女子,左袖空荡,右手持一柄短剑,且战且退,浑身浴血,正是长平公主!
“公主!”陈晓东目眦欲裂,就要冲出去。
“慢!”未乃水按住他,“你看那边。”
陈晓东顺他手指望去,只见谷口高坡上,立着一人,白面微须,正是阮大铖!他身边还站着两人,一个独眼,一个瘦子,正是昨夜客栈中逃脱的刺客。
原来阮大铖亲自来了!他料定公主会来庐州寻黄得功,便带兵在此设伏。那独眼汉子逃走后,竟去向他报信,引他至此。
“公主,投降吧。”阮大铖高声道,“只要你交出天罡军余孽下落,下官可向马阁老求情,饶你不死。”
公主冷笑:“阮大铖,你与马士英狼狈为奸,祸乱朝纲,我便是死,也不会与你们同流合污!”
“那就休怪下官无情了。”阮大铖挥手,“放箭!”
箭雨倾泻。公主挥剑格挡,但她本就重伤,又独臂难支,眼看就要中箭——
陈晓东再也按捺不住,长啸一声,纵身扑出。柴刀如狂龙出海,刀气纵横,竟将射向公主的箭矢尽数斩落!
“晓东?”公主又惊又喜。
“公主退后!”陈晓东将她护在身后,横刀当胸,面对数十官兵,毫无惧色。
“又是你!”阮大铖认出陈晓东,又惊又怒,“独眼,瘦子,给我拿下!”
独眼汉子与瘦子对视一眼,各挺兵刃扑上。这两人武功不弱,又配合默契,一左一右,攻势凌厉。
陈晓东以一敌二,毫不示弱。柴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刀法大开大合,却又暗合天道,每一刀都妙到毫巅。斗了十余合,他忽然刀势一变,由刚转柔,刀光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不好!”独眼汉子惊呼,急退已迟,刀光过处,他持刀的右臂齐肩而断。
瘦子大惊,转身欲逃,陈晓东刀交左手,反手一掷。柴刀化作一道乌光,穿胸而过,将瘦子钉在一棵树上。
官兵大骇,纷纷后退。
阮大铖脸色铁青,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面铜镜,镜面刻满诡异符文。
“妖人,看镜!”
他举起铜镜,对准陈晓东。镜中射出一道惨白光芒,照在陈晓东身上。陈晓东只觉胸口印记一阵剧痛,仿佛被烙铁烫过,浑身力气迅速流失,竟站立不稳,单膝跪地。
“晓东!”公主惊呼。
“锁星镜……”陈晓东咬牙,“这是……萨满的宝物……”
“不错!”阮大铖狞笑,“此乃摄政王多尔衮亲赐,专克你们这些星主妖人!今日,便要锁了你的星命,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镜光更盛,陈晓东胸口印记竟开始变淡,浑身如坠冰窟,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此时,一声清叱响起:
“镜来!”
一道水箭自林中射出,正中铜镜。镜面“咔嚓”一声,裂开数道细纹。镜光骤熄。
未乃水从林中跃出,双手虚引,湖中水汽汇聚,化作无数水箭,射向阮大铖。
“又是你!”阮大铖又惊又怒,举镜欲挡,但镜已裂,威力大减。水箭及身,将他冲得倒飞出去,口喷鲜血。
“撤……撤!”阮大铖挣扎爬起,在亲兵护卫下仓皇逃窜。
官兵一哄而散。
陈晓东瘫倒在地,大口喘息。胸口印记仍在,但光芒黯淡了许多。公主扑到他身边,急唤:“晓东!晓东你怎样?”
“我……没事。”陈晓东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公主……你没事就好。”
“傻子……”公主泪如雨下。
未乃水走过来,查看陈晓东伤势,面色凝重:“锁星镜专伤星主本源。晓东兄弟虽保住性命,但星力受损,恐要休养数月才能恢复。”
“无妨。”陈晓东挣扎站起,“只要能救出公主,便是废了这身星力,我也心甘。”
公主扶着他,泪眼朦胧。
“此地不宜久留。”未乃水道,“阮大铖虽退,必会搬救兵。我们速回庐州。”
三人相互扶持,向北而行。
走出山谷时,东方已露出鱼肚白。晨光穿透云层,照在银屏山上,漫山枫叶如火,仿佛血染。
而在他们身后,南京方向,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弘光朝的第二日,就这样在血与火中到来。
而三十六颗星辰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