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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金陵棋局

第十章 金陵棋局 (第1/2页)

顺治元年八月,南京。
  
  洪承畴坐在两江总督衙门的花厅里,手里捻着那封密信,已经看了三遍。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迹工整,用的是馆阁体,看得出写信人受过很好的教育。可内容,却让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心头泛起寒意。
  
  “巢湖欲取南京,九月动手。”
  
  短短十个字,背后是一场足以震动江南的风暴。
  
  “督师,汪春元的家丁还在外头候着。”幕僚低声提醒。
  
  “让他去账房领赏,一百两。”洪承畴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作灰烬,“再告诉汪春元,他的忠心,朝廷记下了。巢湖的盐,今后由他专营。”
  
  “是。”
  
  幕僚退下。花厅里只剩洪承畴一人,还有角落里那盆开得正盛的秋菊。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总督衙门的后园,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典型的江南园林。可他知道,这温柔乡的外面,是六朝金粉的金陵,是即将开科取士的贡院,也是……一场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长平公主……”洪承畴喃喃。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崇祯皇帝的嫡长女,坤兴公主朱媺娖。北京城破时,她本该死在煤山,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还收拢了一批前朝遗臣,在巢湖竖起抗清大旗。更让人心惊的是,她身边聚拢的那三十六人——天罡军,个个身怀异术,巢湖一战,竟以八千破两万,重伤豫亲王多铎。
  
  这样的对手,比李自成、张献忠更难对付。流寇要的是财货,是活命;她要的,是江山,是复国。流寇可以招安,可以剿灭;她不能,她是大明正统,只要她还活着,江南就永远有人心向故国。
  
  “督师。”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洪承畴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先生来了。”他转过身。
  
  来人是个道士,穿一袭月白道袍,头发用木簪束着,面容清俊,约莫三十许。最奇的是他一双眼,瞳孔竟是淡淡的金色,看人时仿佛能洞穿肺腑。
  
  龙虎山,张应京。
  
  “督师唤贫道来,是为巢湖之事?”张应京在客位坐下,自有仆役奉茶。
  
  “是。”洪承畴也不绕弯子,“九月十五,贡院开科。公主若真要取南京,那是最好的时机——江南士子齐聚,城门必开,守备必松。先生以为,她会来么?”
  
  张应京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会。”
  
  “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她是朱家的女儿。”张应京淡淡道,“朱家人,骨子里有股疯劲。洪武皇帝乞丐出身,敢逐蒙元;永乐皇帝藩王篡位,敢迁都北京;崇祯皇帝死到临头,敢说‘朕非亡国之君’。她既敢在巢湖竖旗,就敢来打南京。这不是算计,是血脉。”
  
  洪承畴沉默片刻,又问:“天罡阵,先生可破?”
  
  这是关键。巢湖之战,多铎败就败在天罡阵上。四面锁星镜齐出,竟只让阵法松动,未能击破。最后公主那一剑,更是斩断旗舰,重伤多铎。这样的阵法,若在南京城下再现……
  
  “可破。”张应京放下茶盏,“但需三物。”
  
  “请讲。”
  
  “一,三千六百名处子之血,布血煞阵,污其星力。”
  
  洪承畴眉头一皱。三千六百名处子,这不是小数,更伤天和。
  
  “二,龙虎山镇山至宝‘天师印’,镇其阵眼。”
  
  “天师印在先生手中?”
  
  “在。”张应京从袖中取出一方玉印,三寸见方,白玉为质,上雕蟠龙,底下是四个古篆:“正一盟威”。印一现,满室生香,隐隐有风雷之声。
  
  洪承畴精神一振:“第三物?”
  
  “第三……”张应京看着洪承畴,金色瞳孔里映出对方凝重的脸,“需督师亲自坐镇中军,以朝廷气运,压其国运。”
  
  洪承畴心头一震。
  
  以朝廷气运压国运,这话说得玄,但他听懂了。天罡阵之所以强,是因为它承载着“大明”的国运。要破阵,就得用“大清”的气运去压。而他是两江总督,代表清廷在江南的最高权威,他坐镇,就是清廷的气运坐镇。
  
  可这也意味着,一旦压不住,反噬的将是他洪承畴本人。
  
  “督师不必担心。”张应京似乎看穿他的心思,“大清初立,如日方升;大明已亡,如日西沉。朝阳压残阳,天理也。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贫道有一事不明。”张应京缓缓道,“督师是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历仕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官至兵部尚书、蓟辽总督。崇祯皇帝待督师,可谓厚矣。松锦之战,督师兵败被俘,崇祯以为督师殉国,亲设祭坛,追赠太子太保,荫一子。如此君恩,督师为何……”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你洪承畴深受明恩,为何降清?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良久,洪承畴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
  
  “先生是方外人,不懂俗世之事。”他走到那盆秋菊前,伸手抚过花瓣,“崇祯皇帝是待我不薄,可大明……已经烂到根了。辽东战事,朝廷无饷;剿寇用兵,将士无粮。我在前方死战,言官在后方弹劾;我请调兵,他们说拥兵自重;我请粮饷,他们说中饱私囊。这样的朝廷,这样的皇帝,保它何用?”
  
  他转过身,看着张应京:“先生,洪某今年五十有六了。十六岁中秀才,二十三岁中举人,四十四岁中进士,为官三十载,历经四朝。我看过万历年的繁华,见过泰昌朝的短命,经历过天启朝的阉祸,也陪着崇祯皇帝走到了最后。我知道大明是怎么死的——它不是死在流寇手里,不是死在清军手里,是死在自己手里。”
  
  “所以督师选择了新朝。”张应京道。
  
  “是,我选择了新朝。”洪承畴的声音很平静,“清廷虽起于关外,但皇太极雄才大略,多尔衮锐意进取。他们不党争,不空谈,不克扣军饷,不滥杀功臣。这样的朝廷,才有希望一统天下,让百姓过几天安生日子。”
  
  “那公主呢?”张应京问,“她也想让百姓过安生日子。”
  
  “她不能。”洪承畴摇头,“她身后是那些前朝遗老,是那些既得利益者。她若得了天下,江南士绅会重新掌权,党争会再起,贪腐会重生,一切又会回到老路。先生,天下苦战久矣,百姓要的不是朱家还是爱新觉罗家,要的是太平。”
  
  张应京默然。
  
  许久,他起身,对着洪承畴深深一揖:“督师苦心,贫道明白了。九月十五,贫道必助督师,破天罡阵,擒长平公主。”
  
  “有劳先生。”
  
  张应京离去。洪承畴独自站在花厅里,看着那盆秋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进京赶考,也是秋天,住在京城的客栈里,窗外也有这样一盆菊花。
  
  那时他还是个热血青年,想着金榜题名,想着忠君报国,想着青史留名。
  
  如今,他名是留了,却是武臣传里的名。
  
  “历史,是胜利者写的。”他轻声自语,不知是在说服谁。
  
  八月十五,巢湖。
  
  五万两白银到了,巢湖像一锅烧开的水,沸腾起来。
  
  湖滩上,新募的士卒在操练。黄得功亲自督训,从列队到劈杀,从弓箭到火铳,一丝不苟。他是宿将,知道战场上什么最要紧——不是武艺多高,是听令;不是胆子多大,是阵型。
  
  湖边,流民在开荒。朱天甲从江南请来了老农,教他们怎么整地,怎么育秧,怎么施肥。一垄垄新田在滩涂上开出来,虽然今秋是赶不上了,但来年春天,这里就能长出庄稼。
  
  湖上,船厂在赶工。未乃水从各地请来船匠,日夜不停地打造战船。巢湖有的是木头,缺的是铁钉、桐油、帆布。花义兔从扬州回来后,又去了趟徽州,带回来三大船物资。
  
  聚义厅里,公主看着沙盘,沙盘上插满了小旗——红色的天罡军,蓝色的清军,绿色的各路义军。
  
  “李际遇部已到庐州,三千人。”
  
  “朱国弼部驻舒城,两千人。”
  
  “阎尔梅部在无为,一千五百人。”
  
  史可法一一汇报:“加上巢湖本部三万,总兵力四万六千。但能战之兵,不过两万。其余皆是新募,需时日操练。”
  
  “两万……”公主手指划过沙盘,停在南京的位置,“守南京的清军,有多少?”
  
  “三万。”程有龙道,“但多是绿营,八旗只有五千,由昂邦章京喀喀木统领。不过……”
  
  他顿了顿:“洪承畴已到南京。此人用兵老辣,必会调兵增援。若战事起,半月之内,他可从江西、浙江调来五万援军。”
  
  “所以我们只有半个月。”公主道,“半个月内,必须拿下南京。”
  
  “难。”黄得功直言,“南京城墙高厚,有十三门。每门有瓮城,有箭楼,有火炮。强攻,纵有十万兵,也非一月不能下。”
  
  “所以不能强攻。”公主看向花义兔,“花姑娘,你师兄的话,你怎么看?”
  
  那日从扬州回来,花义兔就将张应京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公主。九月十五,贡院开科,是机会也是陷阱——这话里的意思,谁都明白。
  
  “我师兄不会骗我。”花义兔道,“他说是陷阱,就一定是陷阱。洪承畴必然布好了局,等我们往里钻。”
  
  “那我们就不钻?”魏泽南问。
  
  “钻。”公主道,“但钻之前,要知道陷阱在哪,怎么破。”
  
  她看向程有龙:“道长,天罡阵可能移动了?”
  
  自从巢湖之战后,天罡阵就再未演练。一来众人星力未复,二来公主右臂已废,阵眼受损。但程有龙知道,公主问的不是能不能,是必须能。
  
  “能。”他咬牙道,“但最多维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阵法自溃,三十六人皆遭反噬,轻则重伤,重则……丧命。”
  
  “一个时辰够了。”公主道,“从长江登陆,到攻入南京,一个时辰。只要打开城门,放我军入城,巷战我们不怕。”
  
  “可洪承畴必有准备。”史可法忧心忡忡,“他若在城门设伏,或在城中巷战,天罡阵在街巷中施展不开,威力大减。”
  
  “所以我们要有内应。”公主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摊在桌上。
  
  名单上写着十几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官职、住址,有的还画了圈。
  
  “这些是南京城里,还心向大明的旧臣。”公主道,“有的在六部任职,有的在军中带兵,有的是世家大族。我父皇殉国前,曾给我这份名单,说若有机会,可找他们。”
  
  众人围过来看,都是倒吸一口凉气。名单上第一个名字,赫然是——
  
  “钱谦益?”
  
  “是他。”公主淡淡道,“东林党魁,礼部尚书。清军下江南,他率百官迎降,如今是清廷的礼部侍郎。但父皇说,此人降清是不得已,心中仍念故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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