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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薪火南传

第十二章 薪火南传 (第2/2页)

吴三桂脸色微变。
  
  他是见过长平公主的。崇祯十六年,他进京面圣,在宫里远远见过一次。那时公主才十五六岁,穿着宫装,在御花园里扑蝶,笑得像朵花。后来北京城破,听说崇祯皇帝砍断了她的手臂,以为她死了,没想到她活了下来,还在巢湖竖起抗清大旗。
  
  更没想到,她在南京城下,斩出了那惊天一剑。
  
  洪承畴的密信里说,那一剑,斩断了大清的国运——虽然只是暂时的,可那一剑的威力,让远在北京的多尔衮都做了三天噩梦。
  
  “帝女星……”吴三桂喃喃,“一个死了的公主,还能翻起什么浪?”
  
  “死了的公主,才可怕。”方光琛低声道,“活人会被杀,会老,会变。死人不会,死人只会变成传说,变成信仰。王爷,这一仗,不好打。”
  
  吴三桂沉默片刻,道:“明日试探一下。让马宝带三千人,去关前挑战。看看那个陈晓东,到底有几斤几两。”
  
  次日清晨,胜境关下。
  
  清军三千,列阵关前。为首的是马宝,吴三桂麾下悍将,使一把大刀,有万夫不当之勇。他在关下叫阵:
  
  “关上的南蛮听着!我乃狗麾下大将马宝!哪个敢下来,与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关上,陈晓东按刀而立,不动。
  
  “将军,我去!”副将请战。
  
  “不用。”陈晓东道,“你们守好关,我一人足矣。”
  
  他单人独骑,开门出关。
  
  马宝见来人是个年轻人,背把柴刀,不禁大笑:“沐天波没人了么?派个砍柴的来送死?”
  
  陈晓东不答话,只是缓缓抽出柴刀。
  
  刀出鞘的瞬间,马宝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刀上的金纹。那金纹在晨光下流动,像活的一样,隐隐有龙吟之声。更奇的是,陈晓东握刀的手,掌心也有一道金纹——那是帝女星的印记,公主消散时,留在他身上的。
  
  “你……”马宝脸色变了。
  
  陈晓东动了。
  
  没有花哨,没有招式,只是简简单单一刀,劈下。
  
  马宝举刀相迎。
  
  双刀相交。
  
  “铛——!”
  
  巨响震天。马宝连人带马,倒退三步,虎口崩裂,大刀脱手。他瞪大眼睛,看着陈晓东,像看一个怪物。
  
  这一刀的力量,不像人力,像……山崩。
  
  陈晓东收刀,看着马宝:“回去告诉吴三桂,想进云南,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清军三千人,鸦雀无声。
  
  马宝捡起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咬牙:“撤!”
  
  清军退去。
  
  关上,滇军欢呼。可陈晓东没有笑,他只是看着手中的柴刀,看着刀身上的金纹。
  
  “公主,”他轻声说,“我守住了第一阵。”
  
  刀身上的金纹,似乎亮了一下。
  
  接下来的半个月,吴三桂发动了七次进攻。
  
  夜袭、火攻、掘地道、架云梯……能用上的手段都用上了,可胜境关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那里。陈晓东的一万滇军,伤亡过半,可关还在。
  
  更奇的是,每次清军攻势最猛的时候,关上就会亮起星光——虽然只有淡淡的一层,可那星光所到之处,箭矢偏斜,滚石变向,连红衣大炮的炮弹,都会莫名其妙地炸偏。
  
  那是天罡阵的力量。虽然只是雏形,虽然远在昆明,可三十六处阵眼已通,云南的山川地脉之力,已经开始回应。
  
  吴三桂终于坐不住了。
  
  “王爷,不能再拖了。”方光琛道,“雨季快来了,云南的雨季,一下就是一个月。到时道路泥泞,粮草不济,这仗就没法打了。”
  
  “我知道。”吴三桂脸色阴沉,“可那个陈晓东,像块石头,啃不动。”
  
  “那就绕过去。”方光琛指着地图,“胜境关是正道,可云南多山,小道无数。从这里,走宣威,过可渡河,虽然难走,但可直插曲靖背后。只要拿下曲靖,胜境关不攻自破。”
  
  吴三桂眼睛一亮:“谁去?”
  
  “我去。”方光琛道,“我带一万精兵,轻装简从,五日内必到曲靖。到时我在城内放火为号,王爷在关前猛攻,前后夹击,陈晓东必败。”
  
  “好!”吴三桂拍案,“就依先生!”
  
  四月三十,夜。
  
  陈晓东站在关墙上,望着清军大营。营中灯火通明,人喊马嘶,似乎在准备又一次进攻。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吵了。
  
  吴三桂是宿将,用兵以稳著称。前几次进攻,都是悄无声息地来,雷霆万钧地打。可今晚,还没打,就闹出这么大动静……
  
  是疑兵?
  
  他心头一紧,唤来副将:“派斥候,往宣威方向探。五十里内,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是!”
  
  斥候去了,一个时辰后,仓皇回来:“将军,宣威方向,发现清军!约一万人,轻装疾行,已过可渡河,正向曲靖!”
  
  陈晓东脸色大变。
  
  曲靖城里,只有三千老弱,根本守不住。一旦曲靖失守,胜境关就成了孤关,前后受敌,必破无疑。
  
  “回援曲靖!”他当即下令。
  
  “将军,不可!”副将急道,“我们一回援,吴三桂必从后追击。到时前有方光琛,后有吴三桂,我们这一万人,就得全死在这!”
  
  “那也得回。”陈晓东道,“曲靖一丢,昆明门户大开。昆明丢了,云南就丢了。云南丢了,公主的托付就丢了。”
  
  他看着东方,那是南京的方向。
  
  “公主用命,换云南三年太平。这三年,一天都不能少。”
  
  他翻身上马,对副将道:“你带五千人守关,能守多久守多久。我带五千人回援曲靖。记住,关在人在,关丢人亡。”
  
  “将军!”副将跪倒,“让我去回援,你守关!你是主将,不能有事!”
  
  “这是军令。”陈晓东厉声道,“执行!”
  
  他不再多言,率五千人,连夜出关,驰援曲靖。
  
  吴三桂果然追来了。可陈晓东早有准备,在关前十里处设伏,以滚木礌石阻敌。等吴三桂清开道路,陈晓东已走远了。
  
  五月初一,黎明。
  
  陈晓东赶到曲靖时,城已破。
  
  方光琛的一万精兵,攻了半夜,终于攻破东门。城中三千老弱,死伤殆尽。方光琛正在府衙,准备放火为号。
  
  陈晓东的五千人,正好赶到。
  
  “杀!”他只有这一个字。
  
  五千滇军,如猛虎下山,冲入城中。清军猝不及防,被杀得人仰马翻。可方光琛反应极快,立刻收拢部队,据守府衙、粮仓、武库三处,与滇军巷战。
  
  巷战是最惨烈的。没有阵型,没有计谋,只有面对面的厮杀,刀对刀的碰撞。陈晓东冲在最前,柴刀过处,清军如割草般倒下。刀身上的金纹,越来越亮,像一团燃烧的火。
  
  可清军太多了。一万对五千,又是巷战,滇军渐渐不支。
  
  “将军,退吧!”亲兵浑身是血,嘶声道,“守不住了!”
  
  “不退。”陈晓东一刀劈翻一个清军,“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看向府衙方向。方光琛就在那里,只要杀了方光琛,清军必乱。
  
  “跟我冲!”
  
  他率亲兵百人,直扑府衙。一路血战,到府衙前时,百人只剩三十。
  
  方光琛站在台阶上,看着陈晓东,笑了:“陈将军,果然勇猛。可惜,勇猛救不了命。吴王爷的大军马上就到,到时前后夹击,你就是第二个长平公主。”
  
  “公主不会死。”陈晓东道,“她在看着我们,在看着云南,在看着大明。”
  
  他举起柴刀,刀身上的金纹,骤然放出刺目光华。
  
  那光如此之亮,照亮了整个曲靖,照亮了黎明的天空。光中,隐隐有一个女子的身影,独臂,提剑,回眸一笑。
  
  是公主。
  
  “公主……”陈晓东泪流满面。
  
  “傻小子。”光影中,公主的声音响起,很轻,很柔,“我说过,你要好好活。”
  
  “公主,我……”
  
  “别说话,听我说。”公主的光影走到他面前,伸手,虚抚他的脸,“这一刀,我教你。看好了。”
  
  她握住陈晓东持刀的手,带着他,缓缓举起柴刀。
  
  刀身上的金纹,活了。它们从刀身上脱离,在空中交织,化作一柄巨大的光刀——和南京那夜,公主斩出的那柄剑,一模一样。
  
  “这一刀,为云南,为大明,为天下不甘为奴的人。”
  
  公主的声音,响彻天地:
  
  “斩——!”
  
  陈晓东挥刀。
  
  光刀斩下。
  
  没有声音,没有光华,只有一道淡淡的波纹,从刀尖漾出,扩散。
  
  波纹所过之处,清军如割麦般倒下。府衙崩塌,城墙开裂,大地震颤。方光琛瞪大眼睛,想逃,可逃不掉。波纹扫过,他整个人,连人带甲,化为飞灰。
  
  一刀,斩敌三千。
  
  剩下的清军,肝胆俱裂,四散奔逃。
  
  可陈晓东也倒下了。
  
  那一刀,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耗尽了他体内帝女星的印记。他躺在地上,看着天空,天已经亮了,朝阳升起,金光万道。
  
  “公主,”他喃喃,“我守住了……”
  
  柴刀掉在地上,刀身上的金纹,消失了。
  
  亲兵扑过来,抱起他:“将军!将军!”
  
  陈晓东睁开眼,看着他们,笑了:“告诉国公……曲靖守住了……云南……守住了……”
  
  他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五月初三,吴三桂赶到曲靖时,看到的是一座空城。
  
  城墙上,插满了滇军的旗。城中,清军的尸体还没清理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府衙前,方光琛的盔甲散落一地,人已化成灰。
  
  “陈晓东呢?”吴三桂问。
  
  “死了。”斥候报,“滇军把他葬在城东的山上,立了碑,写着……写着‘大明御前侍卫统领陈晓东之墓’。”
  
  吴三桂默然。
  
  他走到府衙前,看着那满地灰烬,良久,叹了口气。
  
  “传令,撤军。”
  
  “王爷?”副将不解,“我们还有八万大军,云南唾手可得……”
  
  “得不了。”吴三桂摇头,“陈晓东这一刀,斩的不是方光琛,是军心。我军将士,已无战意。强攻,必败。”
  
  他望向城东的山,那里新起了一座坟,坟前立着碑,碑前插着一把柴刀。
  
  “而且,”他轻声道,“云南有天罡阵,有沐天波,有这三十五个疯子。这地方,我们打不下来了。”
  
  他转身,上马:“回四川。告诉朝廷,云南瘴疠之地,不宜用兵。沐天波愿称臣纳贡,不如……就让他称臣纳贡吧。”
  
  清军撤了。
  
  消息传到昆明,黔国公府一片欢腾。
  
  可沐天波没有笑。他站在五华山上,望着曲靖方向,久久不语。
  
  程有龙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国公,陈统领的遗体,已运回昆明。按公主遗愿,葬在滇池畔,与西山相对。墓朝东北,那是南京的方向。”
  
  “好。”沐天波道,“以公爵之礼葬之,追赠太子少保,谥‘忠勇’。”
  
  “是。”
  
  “天罡阵怎么样了?”
  
  “成了。”程有龙道,“陈统领那一刀,以身为引,激发了天罡阵全部威力。如今三十六处阵眼已通,云南山川地脉之力,尽为我用。三年之内,清军不敢再犯。”
  
  “三年……”沐天波喃喃,“三年之后呢?”
  
  “三年之后,兵精粮足,可出滇北伐。”程有龙道,“公主的托付,我们完成了第一步。”
  
  沐天波点点头,又摇摇头:“可公主不在了,陈晓东不在了。这北伐,还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花义兔不知何时也上来了,手中握着那枚铜钱,“公主虽然散了,可她还在。在云南的山里,在水里,在风里,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陈晓东虽然死了,可他的刀还在,他的魂还在。他们在,大明就在。”
  
  她将铜钱抛向空中。
  
  铜钱翻转,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落在她掌心时,是正面。
  
  “大吉。”她笑了,“国公,公主的路,我们还没走完。大明的天,还没亮。可天,总是会亮的。”
  
  沐天波看着东方,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光洒满昆明城,洒满滇池,洒满云南的山山水水。
  
  是啊,天总是会亮的。
  
  也许要等很久,也许要流很多血,也许他们这一代人看不到了。
  
  可天,总是会亮的。
  
  因为总有人相信,大明还没完。
  
  因为总有人愿意,举起那面旗。
  
  因为总有人记得,在那个黎明,在曲靖城下,一个年轻人斩出了那一刀,一个女子在光中回眸一笑。
  
  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这就是,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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