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安南诡局 (第1/2页)
竹桥上,江水滔滔。
洪承畴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清瘦的脸。他年过五旬,鬓发已斑,但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身上穿着安南将领的服饰,可那气质,那做派,依旧是汉人大员的架子。
“洪经略。”花义兔很快镇定下来,拱手行礼,“经略不在广州坐镇,怎会在此?”
“等你。”洪承畴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花军师,过桥说话。此处风大,不是谈话之地。”
花义兔略一迟疑,对身后商队道:“在此等候,我去去就来。”
“掌柜的……”老伙计担心。
“无妨。”花义兔将铜钱攥入掌心,迈步上桥。
竹桥摇晃,江水在脚下奔腾。花义兔走到桥中央,与洪承畴相对而立。两人之间,只隔三步。
“经略好手段。”花义兔看着对岸的营寨,“连安南莫家,都被你收买了。”
“不是收买,是合作。”洪承畴淡淡道,“莫敬宇想要安南王位,我能给他。他能给我什么?自然是他治下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
“所以经略在此等我,是莫敬宇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洪承畴转身,望向南方,“莫敬宇在升龙城等你,要谈生意。我在这里等你,要谈性命。”
“经略要杀我?”
“不。”洪承畴摇头,“我要劝你。”
“劝我什么?”
“劝你回头。”洪承畴转回身,目光灼灼看着花义兔,“花姑娘,你年轻,有才,可惜走错了路。跟着沐天波,跟着那个死了的公主,能有什么前程?大明已亡,这是天命。天命不可违,你何必逆天而行?”
花义兔笑了:“经略说天命,那我倒要问问,天命是什么?是满洲人入主中原?是汉人剃发易服?是扬州十日,是嘉定三屠?若这是天命,我宁愿逆天。”
“逆天者,必死。”洪承畴沉声道。
“那就死。”花义兔毫不退缩,“公主说过,有的人活着,可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可他永远活着。洪经略,您活着,可您已经死了。陈统领死了,可他永远活着。这笔账,您算得清么?”
洪承畴脸色一白。他想起松锦之战,想起那些战死的将士,想起崇祯皇帝赐他的蟒袍玉带,也想起皇太极对他的礼遇,多尔衮对他的倚重。
是,他活着。可这活着的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花姑娘,”他深吸一口气,“我不与你争辩。我只问你一句:你真以为,凭云南一隅,能抗天下大势?”
“不试,怎么知道?”花义兔道,“公主在巢湖起兵时,只有三十六人。如今云南有百万军民,有三十六处阵眼,有夔东十三家为援,有缅、暹、安南可交。这局棋,还没下完。”
“可这棋,是我在执子。”洪承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夔东十三家,刘体纯、李来亨那些人,我已派吴三桂去招抚。只要许以高官厚禄,他们就会倒戈。缅、暹、安南,我已派使臣去诏谕。只要清廷承认他们的王位,他们就会闭门谢客。至于云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天罡阵的阵图,我已拿到一半。”
花义兔心中一震,脸上却不动声色:“经略说笑了。阵图在云南,你怎么拿到?”
“程有龙有个师弟,叫程有虎。”洪承畴缓缓道,“当年师兄弟不和,程有虎负气出走,去了龙虎山。我入京时,把他带在身边。天罡阵的布置,他虽不知全貌,可推算出七八成,不难。”
花义兔握紧铜钱。铜钱在掌心发烫,烫得她手心冒汗。
原来如此。难怪洪承畴能在此地截她,难怪他如此自信。程有虎……这个名字,程有龙从未提过。
“所以经略在此等我,是要告诉我,我此行是徒劳?”
“是,也不是。”洪承畴道,“我是要告诉你,沐天波的路,走不通。公主的路,也走不通。可有一条路,走得通。”
“什么路?”
“你的路。”洪承畴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花姑娘,你可知你在清廷的悬赏,是多少?”
“不知。”
“十万两。”洪承畴道,“沐天波才五万,你比他贵一倍。为什么?因为你活着,比死了有用。你有才,能理政,能通商,能外交。这样的人,大清需要。只要你肯归顺,我可保你一个布政使,不,一个巡抚。云南巡抚,如何?”
花义兔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冷。
“洪经略,您知道公主为什么选我么?”
“为什么?”
“因为我会算。”花义兔摊开掌心,那枚铜钱静静躺着,仍是立着,“我算过很多次,算大明的国运,算公主的生死,算云南的未来。每次卦象都不一样,可每次,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
“大明不会亡。”花义兔一字一句道,“不是因为天命,是因为人心。人心不死,大明不亡。洪经略,您能收买莫敬宇,能收买程有虎,可您收买不了人心。云南百万军民的心,您收买不了。夔东十三家几万将士的心,您收买不了。天下千千万万不甘为奴的汉人的心,您更收买不了。”
她将铜钱抛起,接住,握紧。
“这枚铜钱,公主给的。它告诉我,该走哪条路。今日,它立着,不偏不倚。这是天意,天意让我继续往前走。洪经略,您要拦我么?”
洪承畴沉默良久,长叹一声。
“我不拦你。”他侧身让开道路,“花姑娘,请。莫敬宇在升龙城等你,他要的,你会给。我要的,你给不了。既如此,何必强求?”
“经略放我走?”花义兔有些意外。
“不是放,是赌。”洪承畴望向南方,“我赌你见完莫敬宇,会改变主意。我赌你走完这一程,会明白大势所趋。我赌你……终究是个聪明人。”
花义兔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迈步过桥。
走到桥头,她回头:“洪经略,我也与您赌一局。”
“赌什么?”
“赌三年之内,云南仍在,大明旗仍在。”花义兔道,“赌三年之后,出滇北伐,收复江南。赌十年之后,天下复明,乾坤再造。”
洪承畴笑了,笑得有些苍凉。
“好,我赌。赌注是什么?”
“赌注是命。”花义兔翻身上马,“我若赢,您死。您若赢,我死。公平么?”
“公平。”洪承畴点头,“花姑娘,一路保重。”
“洪经略,也请保重。”
花义兔一扬马鞭,商队过桥,向南而去。
洪承畴站在桥头,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烟尘中,久久未动。
“经略,真放她走?”一个亲兵上前,低声道。
“不然呢?”洪承畴淡淡道,“杀了她?杀了她,沐天波还会派别人来。让她去,让她见莫敬宇,让她碰壁,让她绝望。绝望了,才会回头。”
“可若是她不回头……”
“那就让她死。”洪承畴眼中寒光一闪,“莫敬宇不是什么善类。一个女人,孤身入虎穴,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转身,走向营寨。
“传令给吴三桂,加紧招抚夔东十三家。再传令给北京,请皇上颁旨,承认莫敬宇为安南王。至于花义兔……让她去,看她能走多远。”
“是。”
洪承畴走进营帐,坐在案前,铺开纸笔。
他要给北京写奏折,奏报云南局势,奏报花义兔南行,奏报他的谋划。
写着写着,他忽然停下笔,望向北方。
北京,紫禁城。
那里有他如今的皇上,有他如今的同僚,有他如今的荣华富贵。
可那里,没有他的根。
他的根在福建,在江南,在汉人的山河里。
可他回不去了。
永远回不去了。
洪承畴搁下笔,闭上眼睛。
“天命……呵呵,天命……”
帐外,江水滔滔,一如他此刻的心。
三日后,升龙城。
安南莫氏的宫殿,不如北京紫禁城恢弘,却也雕梁画栋,颇有气象。花义兔被引入偏殿,莫敬宇已在等候。
莫敬宇四十出头,短须,细眼,穿着安南王的服饰,可那服饰明显是仿明制,只是简化了许多。他坐在主位,左右站着文武官员,个个面色不善。
“云南使臣花义兔,见过莫王。”花义兔行礼,不卑不亢。
“花军师不必多礼。”莫敬宇说的是一口流利的汉话,还带着点云南口音,“坐。看茶。”
花义兔在下首坐下,侍女奉上茶。茶是安南本地的苦丁茶,入口极苦,回味却甘。
“花军师此来,所为何事?”莫敬宇开门见山。
“为两国交好,为互通贸易,也为共抗强敌。”花义兔道。
“强敌?哪个强敌?”
“清廷。”花义兔直视莫敬宇,“莫王难道不知,清廷已派使臣来安南,要您称臣纳贡?”
“知道。”莫敬宇喝了口茶,“可大清是中原正统,我安南向中原称臣,天经地义。倒是沐天波,在云南拥兵自重,对抗朝廷,才是叛逆。”
“正统?”花义兔笑了,“莫王,您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满洲人是关外蛮夷,趁我大明内乱,窃据中原。他们算哪门子正统?我大明洪武皇帝册封安南陈氏为王,那是君臣之谊,是华夏之礼。清廷册封?那是夷狄之命,是亡国之兆!”
殿中一片哗然。几个武将按刀而起,怒视花义兔。
莫敬宇抬手止住他们,看着花义兔:“花军师好胆色。可胆色不能当饭吃。你说大清是夷狄,可如今夷狄坐了天下。你说大明是正统,可正统在哪?在北京的坟里?在南京的灰里?还是在云南的山里?”
“在人心。”花义兔道,“莫王,您祖上也是汉人。莫登庸篡位时,还向大明称臣,求大明册封。如今您要向北边称臣,对得起祖宗么?”
莫敬宇脸色一变。莫登庸是他先祖,篡位黎朝,自立为王,确实曾向大明称臣。这是莫家的心病,也是莫家的软肋。
“花军师,”他沉下脸,“你是来谈生意的,还是来教训本王的?”
“谈生意。”花义兔从怀中取出礼单,“云南愿与安南互通贸易。云南的茶、烟、药材,换安南的稻米、象牙、珠宝。这是礼单,请莫王过目。”
礼单很长,写的都是贵重之物。莫敬宇扫了一眼,面色稍缓。
“还有,”花义兔又取出一卷图纸,“这是天罡阵的外围阵图,十二处阵眼,可保安南北部三年太平。只要莫王与云南结盟,这阵图,就是莫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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