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夜谈 (第1/2页)
月华回到朝天居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天阙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街道上的人比白天还多。但月华没有心情逛夜市。他穿过人群,走进客栈,上楼,推开门,玄霸天已经在地上睡着了——不是故意睡地上的,是他太累了,还没来得及爬上床就倒在了地上。庞大的身躯占据了小厅三分之二的地面,呼噜声震得墙壁上的石灰簌簌往下掉。
月华没有叫醒他。他从卧室里拿出被子,盖在玄霸天身上。被子太小了,只能盖住玄霸天的肚子,像一块手帕盖在一座山上。月华看了片刻,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他没有睡。他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内视丹田。
丹田里,那颗深蓝色的凝丹上,有两道裂缝。一道细如发丝,另一道也细如发丝。两道裂缝交叉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十字。从裂缝中透出的金色光芒比下午更亮了,亮到月华能感觉到那股光芒在试图“撑开”裂缝。不是破坏,而是——生长。像一棵幼苗从土壤中钻出来,不是要撑破土壤,而是要见到阳光。
月华用意志压住了那股光芒。不是压制,是安抚。他告诉那颗凝丹:还不到时候。再等等。再强一些。凝丹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光芒暗了下去,裂缝没有再扩大,但也没有愈合。它们就那样留在那里,像两道小小的伤疤,提醒月华——你离金丹境,只差一步。
月华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阙城还在喧嚣,但喧嚣中有一种奇怪的寂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底下有一层更深的、更厚的东西,把所有声音都压住了。像一床厚厚的棉被盖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个人在被子里喊叫,声音传不出来。
月华感觉到了那种“寂静”。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下面来的。地下。天阙城的地下。那个东西——它在呼吸。不是用肺呼吸,而是用“存在”呼吸。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呼吸,一呼一吸之间,整座城的地基都在微微起伏,像一个人的胸膛在起伏。幅度很小,小到只有月华的九幽骨能感觉到。
月华按住右臂。“弑”在震动,不是警惕,不是不屑,而是——好奇。像一头小兽闻到了陌生的气味,想过去看看,但又不敢。月华安抚了它,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他需要休息。明天,他要去天机阁分舵,查一些东西。关于万妖谷,关于九幽,关于那个预言——“九幽现,万妖臣”。还有关于茜夕。
翌日清晨,月华独自出了门。
玄霸天还在睡。他的呼噜声从三楼传到了一楼,传到了街道上,传到了对面茶楼的二楼。茶楼里有人抱怨,有人笑,有人问“是不是打雷了”。月华没有叫醒他,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玄霸天需要休息。他在苍梧山扛了九天,又赶了七天的路,玄黄定鼎体虽然强,但他的身体毕竟还是血肉之躯,需要睡眠来恢复。
月华一个人走在天阙城的街道上。
清晨的天阙城和夜晚完全不同。街道上的人很少,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卖早点的摊贩在忙碌。空气是凉的,带着一股炊烟和粥的味道。月华走过一个卖粥的摊子,停下来,买了一碗粥。粥是白米粥,稠稠的,上面撒了几粒红枣。月华端着碗,站在路边,一口一口地喝。粥很烫,他没有吹,直接喝下去,烫得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喜欢这种烫。烫说明是热的,热说明是活的。他在青阳县喝了十年的凉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现在能喝到烫的、稠的、有红枣的粥,他觉得奢侈。
喝完之后,他把碗还给摊主,继续走。
天机阁在天阙城的分舵在城东,离朝天居不远,走了两刻钟就到了。分舵是一栋三层的木楼,灰瓦白墙,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天机阁”三个字,字是黑色的,很朴素,和天机阁在其他地方的分舵一模一样。
月华推门进去。
里面不大,一张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看起来至少有七八十岁。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而是老年人的那种亮——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最后一刻忽然爆了一下,亮得刺眼。
老头看见月华,笑了。不是热情的笑,不是客套的笑,而是一种——早就知道你会来的笑。
“月华。”老头说。
月华没有惊讶。天机阁的人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长什么样,知道他会来。他们甚至可能知道他为什么要来。
“我要查东西。”月华说。
老头点头,从柜台下面取出一本厚厚的簿子,放在柜台上。簿子的封面是黑色的,上面写着“天机阁·查询记录”几个字。老头翻开簿子,拿起笔,看着月华。
“姓名。”
“月华。”
“年龄。”
“十六。”
“所属势力。”
“落星书院。”
“查询内容。”
月华沉默了一息。
“万妖谷的预言。”他说,“‘九幽现,万妖臣’。我要知道这个预言的出处、时间、和全部内容。”
老头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不是犹豫,而是——确认。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听到了一个声音,他想确认这个声音是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发出的。
“这条消息,价值一万灵石。”老头说。
月华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万灵石,堆在柜台上。灵石是苏芷准备的,中品的,一块值一百块下品灵石。一万灵石,就是一百块中品灵石。苏芷给了他一万灵石,在路上花了一些,还剩九千多。他凑不够一万,但他没有犹豫,因为他知道——这条消息,值一万。
老头看着柜台上的灵石,没有数,只是扫了一眼,就知道不够。但他没有说破。他把灵石收进柜台下面的储物袋里,然后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竹筒。竹筒是青色的,上面贴着一张符纸,符纸上写着一个“密”字。老头撕掉符纸,从竹筒里倒出一卷帛书,展开,铺在柜台上。
帛书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的字是用黑色的墨写的,但墨已经褪色了,有些字看不太清。月华俯下身,仔细阅读。
「万妖谷预言·出处:万妖谷祖碑·时间:不可考(至少万年以上)·全文如下:
‘九幽现,万妖臣。幽主临世,万古长夜。天火焚天,凤凰泣血。双星同归,大道可开。’」
月华看完,沉默了。
四句话,三十二个字。前三句他大概能看懂——九幽出现,万妖臣服;幽主降临,万古长夜;天火焚天,凤凰哭泣。但第四句——“双星同归,大道可开。”
双星。哪两颗星?
月华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词:凤凰。凤凰泣血。凤凰是星。凤凰座的主星。那颗刺眼的、灼热的、像一团火一样的星星。双星——九幽和凤凰。
月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在演武场,他坐在贵宾席上,茜夕站在擂台上。他的九幽骨在震动,九幽血在沸腾,九幽魂在共鸣,九幽意志翻了一下身。而茜夕——她在擂台上,隔着百丈的距离,隔着金色的火焰,她不可能感觉到他。但她感觉到了。因为她走下场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然后她转过头,看了贵宾席一眼。不是看白灵,是看他。
月华的右手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还要查什么?”老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月华抬起头。
“茜夕。她的来历、背景、所属势力。”
老头笑了。不是那种“早就知道你会来”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深意的笑。
“这条消息,不卖。”
月华看着他。
老头说:“不是价钱的问题。是天机阁没有这条消息。”
月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天机阁没有?”
老头摇头:“天机阁的情报网覆盖整个苍玄域,从大梁皇朝到北荒,从东海到西漠,没有我们去不了的地方,没有我们查不到的人。但茜夕——我们查不到。她像凭空出现的一样。三个月前,天机阁的档案里没有她的名字。三个月后,她出现在天阙城,挑战白灵。这三个月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从哪来,是谁的人——我们不知道。”
他顿了顿。
“这是天机阁建阁三千年来,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月华沉默了片刻。
“那你们知道什么?”
老头想了想。
“我们知道她的体质是凤凰涅槃体。我们知道她的修为是金丹境巅峰——但这个数据是她自己报的,我们没有验证。我们知道她挑战白灵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提前三个月就向天机阁递交了挑战书。我们还知道——她在等你。”
月华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住了。
“等我?”
老头说:“她的挑战书是三个月前递交的,但挑战的对象不是白灵。挑战书上写的是:待定。她让天机阁帮她找一个对手,条件只有一个——元婴境以上,妖族血脉。天机阁帮她选了白灵。她同意了。但天机阁的人问她,为什么要挑战?她说——”
老头看着月华。
“她在等一个人。只有那个人来了,她的挑战才有意义。”
月华没有说话。
老头继续说:“天机阁问她,那个人是谁?她说,她不知道。但她见到他的时候,会知道。”
月华站在柜台前,右手垂在身侧,拇指抵着刀镡。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么平静,那么冷峻。但他的心跳快了半拍,快到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来压住。
他不知道茜夕在等他。他甚至不知道茜夕认识他。他们从未见过面,从未说过话,从未有过任何交集。但她知道他会来。三个月前,在他还在落星山喝粥的时候,在他还没有凝丹的时候,在他还不知道自己体内有九幽意志的时候——她就已经在等他了。
月华把右手从刀镡上移开,放在柜台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她在哪?”月华问。
老头摇头。
“天机阁不知道。她挑战完白灵之后,就消失了。没有出城,没有住客栈,没有去任何天机阁能查到的地方。她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找不到,摸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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