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追悼会 (第2/2页)
擦完脸,众人从背包里翻出常服。常服是出发前熨烫好的,用衣架挂在床头,塑料防尘套还套在外面。地狱周虽然残酷,但每个人都知道,常服是军人的第二张脸,任何时候都不能马虎。顾长风拉开防尘套,掏出常服,绿布料笔挺如新,裤线像刀裁的一样笔直。他一边往身上套,一边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邓振华——那家伙把常服从背包里掏出来的时候还带着几个褶子,正急得用嘴哈气、用手拼命捋。
“别捋了,越捋越皱。”史大凡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说,从床头拿出一件用衣架挂了一整天的常服,肩章、领花、胸标,整整齐齐。他穿上之后,对着窗户玻璃整了整领口,又用湿毛巾把皮鞋上的泥点擦掉。
三分钟后,十二个人站在营房门口。常服笔挺,皮鞋锃亮,帽徽端正。顾长风看了一眼邓振华的领口——领花歪了。他伸手帮他正了正。邓振华看了一眼顾长风的耳朵后面——那块没擦干净的绿还在,伸手帮他蹭掉了。
没有人说话。十二个人站在那里,像十二根钉子,钉在营房门口的水泥地上。然后,耿继辉低声说了一句:“走吧。追悼会。”
十二个人齐步走向营地中央的空地,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整齐的“咔咔”声。
半小时后,十二个人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五星红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杆下面,那座新坟安静地躺着。没有墓碑,没有花圈,只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
高中队站在坟前,背着手,脸上的表情很严肃。马达站在他旁边,也穿着常服,表情沉重。
“脱帽!”
十二个人摘下帽子,夹在腋下。
“默哀!”
十二个人低下头。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伞兵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他在心里想:这算不算我参加过的最奇怪的追悼会?埋的是石头,悼念的是空气。但气氛又很真,真到他差点以为背囊里真的躺着一个人。
“默哀毕。戴帽。”
十二个人把帽子戴好。
高中队走到坟前,看着那座新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十二个人。
“你们知道你们埋的是谁吗?”
“报告,是飞行员。”耿继辉回答。
“不对。你们埋的是我军最优秀的飞行员。他执行过三十七次侦察任务,躲过十二次导弹攻击,击落过三架敌机。他的飞行时间超过两千小时,培养过二十多个飞行员。他的老婆还在家里等他回去吃饭,他的儿子今年才五岁,每天抱着电话等爸爸的电话。”
他的声音很沉,像一块石头扔进深井里。
“现在,他死了。死在你们手里。”
十二个人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伞兵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到小庄的眼神,又把嘴闭上了。
高中队走到坟前,蹲下来,用手拍了拍坟头上的土。
“把背囊给我挖出来。”他突然说。
十二个人愣了一下。
“愣着干什么?挖!”
顾长风第一个反应过来,拿起工兵铲开始挖。其他六个人跟着挖。铲子插进松软的泥土里,一铲一铲地把土翻起来。泥土溅到常服上,溅到鞋上,没有人去擦。
背囊露出来了。还是湿的,上面的水已经渗进了泥土里,沾了一身的泥。
高中队蹲下来,把背囊从坑里拖出来。他打开背囊,从里面掏出一块石头,举起来。
“夏国人民解放军的军费一分钱,都不能浪费。”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这块石头,是从山上敲下来的。这块背囊,是军需仓库里领出来的。这根担架,是卫生队借的。你们把它们埋了,谁来赔?”
众人沉默。
“把坑填平了,恢复原样。”高中队把石头扔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回去换衣服。明天还有训练。”
他转身走了。马达跟着他走了。
十二个人站在空地上,看着那个被挖开的坑,又看着地上那块湿漉漉的石头,再看着高中队远去的背影。
伞兵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一脸的生无可恋:“埋了又挖,挖了又埋。他是不是在玩我们?”
“很明显,是的。”史大凡说。
“那我们还填不填?”
“填。”顾长风拿起铲子,把被挖出来的土重新填回坑里,“不填的话,他又有理由罚我们了。”
十二个人默默地填坑。一铲一铲,把土填回去,拍平,踩实。坑恢复了原样,和旁边没有被挖过的地面一模一样。
伞兵站在坑边,用脚踩了踩地面:“你说,这算不算我们第二次埋他?”
“算。”史大凡说。
“那明天会不会还要挖出来?”
“你想多了。”顾长风把铲子插在地上,看着高中队消失的方向,嘴角翘了一下,“他没那么无聊。他只会在我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我们一个最意想不到的惊喜。”
众人沉默。然后伞兵说了一句所有人都在想但没人敢说的话——
“狗头老高,你不做人啊。”
十二个个人站在那里,夜风吹过来,吹动他们破烂的常服。常服上沾满了泥土,鞋上全是泥巴,帽子上还有水渍。他们看起来不像一群特种兵,更像一群刚从工地上回来的民工。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翘的。
顾长风把铲子扛在肩上,转身朝宿舍走去。
“走吧。回去换衣服。明天还有训练。”
“疯子,”伞兵在后面喊,“你说野外生存会不会比这个更惨?”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高中队说了——‘你们会后悔今天没有放弃。’”
伞兵沉默了。
史大凡拍了拍他的肩膀:“伞兵,你后悔吗?”
伞兵想了想:“后悔。后悔没把那个背囊埋深一点。”
众人笑了。笑声在风中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