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子都 (第2/2页)
叔段说:射。
子都从弓囊里抽出那把柘木弓。弓身比他六岁时轻了,不是弓变轻了,是他的力气长足了。他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没有瞄太久,拉满,放。正中靶心。他没有停,又抽了第二支,拉满,放。第二支箭劈开第一支箭的箭杆,钉在同一个靶心上。校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是叔段的掌声。
叔段从看台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问他多大了。子都说十七。叔段问他这把柘木弓是哪来的,他说是父亲留下的,自己练了十一年。叔段又问他为什么不去新郑投靠郑伯,子都抬起头说,新郑太远,没有人引荐,不知道那里用不用得着他这种只会拉弓的人。
叔段大笑。
那天的结果是叔段当场留用了他,给了他亲卫弓队副队长的职位,赏田十亩宅一座。这些赏赐放在京地已经不算轻了,而他对弓队的兴趣远大于田宅。族中几个长辈听到消息后果然开始往京地塞人,他心里全清楚,不想管。他在京地校场旁边找了间空屋子住下,每天天不亮起来练箭,练完再带着弓队操练。校场旁边有个马厩,马粪味顺风飘过来,别的弓手都嫌臭,他习惯了。
他在京地待了三个月后开始发现一些东西。
叔段确实在做很多事。修城,扩军,减税,揽民,招贤,每一件单独看都是善政。但把这些事放在一起看,他隐约觉得不对劲。减税减的是郑国的市税,扩军扩的是郑国的驻军,修城修的是郑国第二大城邑的城墙。这些钱粮兵马本该是郑国的,现在全归了京地。叔段在做的事,和他父亲武公当年东迁时做的事太像了。但这里有一个关键的不同。武公东迁是为了给郑国找一个立足之地,叔段在京地站稳脚跟之后会把郑国往哪带,他不知道。
他决定再观望一阵。弓队的差事他很满意,每天有弓可拉,有靶可射,有兵可训。他需要一个能让他确信自己把弓口对准哪个方向的理由。这个理由还没出现,但他觉得迟早会出现。
弓队的队长是他顶头上司,叫公孙阏。公孙阏也是远支宗室,年纪比他大七八岁,箭术不如他但资历比他深,对叔段忠心耿耿。两人起初合不来,公孙阏觉得他太闷,他觉得公孙阏太张扬。后来有一次弓队随叔段出巡,半路遇到一伙盗匪,子都连发三箭,三箭各中一匪,公孙阏从侧翼包抄带人活捉了剩余的。回京地后公孙阏请他去喝酒,两人喝了半夜,说开了一些话。
那天夜里他喝了不少,回到住处时月亮已经偏西了。他站在院子里,把弓弦松下来收好。他想起六岁时第一次摸弓,怎么也拉不开。现在他能一箭劈开百步外的箭杆,但他不知道这支箭该瞄准谁。六岁时他以为会拉弓就什么都够了,射中了靶心所有人都会叫好。后来他发现射中靶心只是让别人觉得你好用,好用的狗会被多赏块骨头,不会被当成主人。
他又想起父亲。父亲死得太早,什么都没来得及教他,只留下这把弓。弓梢的铜包边已经有些松了,握把的位置被他的手掌磨出了凹痕。这把弓跟了他十一年,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长久。他松了弦之后又把弓拿起来端详了一阵,弓梢上有一道旧裂,他用细麻绳缠过好几道。
有一天他会带着这把弓去新郑,看一眼寤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在那之前,他得继续在京地待着,教弓队练箭,替叔段出巡,和公孙阏喝酒,看京地城墙一寸一寸往上涨。他在等。等一个让他决定把弓口往那边指的理由。这个理由还没来,但他觉得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