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半醒 (第2/2页)
此刻,也正是早朝十分,曲长缨在寝殿,漫不经心的吃着早膳,等待雪莲在早朝散朝后,将陆忱州带过来见她——
等那一声她熟悉的、低沉的、每次听到都会让她心口发紧的声音:“微臣,参见殿下。”
她拿起玉箸。望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又放回了桌子上。如此往复——
直到案上,早膳彻底凉透:粥凝出一层薄皮,皱巴巴的,像一张老人的脸。那碟桂花糕搁在粥碗旁边,糕体已经塌了,软塌塌地瘫在碟子里……
她起身,望向窗外:“雪莲还未回来么?”
她问枫儿。
枫儿摇头。
她问阿滂。
阿滂道:“殿下,奴才再去问问。”
而只是这次,阿滂还未出殿门——
“殿下——不好了,殿下!!”
忽然,雪莲的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从廊下一路劈进来!
雪莲刚入殿,便扑通一声,跪倒在曲长缨脚边,眼神里全是慌乱与眼泪:
“殿下!奴婢方才去传……才得知……陆大人他……已于今日破晓,奉命奔赴陌凉边境了!!”
“哐当——!”
——那一瞬息,手边的奏章骤然从指间滑脱,被砸出一个巨响。
她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霍然起身,眸中厉色与难以置信交织,声音因惊怒而尖锐,“你、你说什么……!!”
雪莲眼角擒着泪,又重复了一遍。
“什么时候的旨意?!为何本宫——毫不知情?!”
雪莲扑跪于地,泪已盈眶:“是……是约莫五六日前早朝,陛下当众下的旨!说是遣陆大人为稽察使,暗查边境陌凉布防与粮草虚实。”
“那时……殿下正全力应对韩太医与赵相之事,而且……陛下似乎有意要锁消息,不仅未依例将诏书副册送呈监国殿备案,更严令当日参与朝会的官员不得私下议论、不得传递文书,违者以‘泄露机要、动摇军心’论处……”
曲长缨僵立原地,仿佛被冰水从头浇下,四肢百骸瞬间冻结。
六日前……
——她在做什么?
她在审韩泓斌,她在安排劫走曲玉琮,她在斗赵瑞鹤,她在先帝之死的堆积如山的密报和证词里焦头烂额。
——他在做什么?
他在与自己最后一次在长街“偶遇”,与自己诀别:“今夜,臣只想抛开一切政事、仇恨、身份——和殿下再像幼时那般,单独……待一会儿。”
而她的弟弟……
在做什么……?
——他在密谋布局、先斩后奏、封锁消息……!
曲长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一阵低低的、满是荒诞的冷笑,从喉间溢出。
长霜……
她身体摇晃,几乎再撑不住书案——
我的弟弟。
我的——好弟弟。
她猛地跌坐进椅内。
你如今……连这一步,都要如此防着我了吗?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的近乎荒唐,“所以……他已经走了?是么……”
“是……”雪莲泪落如雨,“陆大人的车队……天未亮便已出了城……”
“这、这就明摆着了,是要陆大人去送死啊!”
阿滂也忍不住了,这也是他第一次在殿内如此高声,妄论政事:“陆大人本就重伤未愈,陌凉又是那九死一生之地!……”
雪莲也抹着袖子,轻声哭泣:“陛下还在早朝上说,因为陆大人之前的罪行是‘勾结陌凉’,这是为了给人‘将功赎罪’、‘自证清白’的机会……其他老臣想谏言,结果都被这个借口而堵了回去……”
“这简直是、是……”
再严重的话,阿滂鉴于身份,实在说不去了……
……
而听着阿滂与雪莲的对话。
曲长缨闭上了眼。
那一刻,她清晰地听见了心底某根绷紧到极致、维系着最后一丝侥幸的弦——
“铮”然断裂的声音。
“我这一生,怕也就再僭越这最后一次了……”
“襄儿,也该放弃、回宅了。……臣,也该回去了。”
……
那襄儿未‘放弃’之前,是要来救助于我的么?
陆忱州……
为何连襄儿都在想办法,求助于我,保你性命……而你那日与我见面……却不直白告诉我,你的处境……
你是怕连累我?怕我为难?还是你……根本就不信——
我会想办法救你?
曲长缨忽然——
笑了。
那笑,极其荒凉,极其荒诞……
她撑着桌案,试图起身。
只可惜不知道是因为醉酒、还是一夜未眠,又或者是因为心力交瘁的缘故,她才刚刚站起身,身体便猛的摇晃了一下。
她的手掌死死撑住桌案边缘,指尖扣进木头的纹理里,发出“咯咯”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