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我和你说说他的故事吧” (第2/2页)
“他是被老乡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头部受了严重的震伤,落下了后遗症。”陆铮顿了一下,“醒过来之后,他记得那场仗,记得弟兄们全死在了那片土岗上。但那些人的名字、长相、家乡——一个都想不起来了。”
林夏楠怔怔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荣誉室里那个老兵的眼神——浑浊,但有神。
当时她不明白那股神气从哪儿来。
现在知道了。
那是一个人扛着三十六条命的重量,扛了二十多年,从没放下过。
“部队追认烈士,认的是有名有姓、有档案、有凭据的。”陆铮继续说,“那个警戒排是临时抽调的,没来得及造正式名册。辽沈战役结束后,东野立刻入关去打平津战役,之后又整编南下,很多记录都丢失了。那片阵地,当时被炮火削平,战士们的遗体炸的炸、埋的埋,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找不到。”
前面开车的李大国默默听着,轻叹了一口气。
没有档案,没有遗体,组织上没办法把“失踪”改成“阵亡”,更没法追认烈士。
三十六个人,就这么消失在了历史的缝隙里。
活着的人记得他们死了,却拿不出任何东西证明他们存在过。
“我父亲当时在主阵地指挥,只知道派出去三十多个人,具体情况也不完全清楚。”陆铮说,“最后组织上只能给那三十六个人记了失踪。”
“陈广平不肯认。”
“他一直留在东北找。找遗体,找档案。抗美援朝,他跟着去了朝鲜,在炊事班做饭。回来之后,组织上说给他在地方安排个工作,他不去。每天泡在档案馆里,一页一页地翻,想找到那三十六个兄弟的名字。”
陆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档案馆的人全认识他,后来大家就开始喊他陈老倔。”
林夏楠的鼻子一酸。
她想起省档案馆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到“陈老倔”三个字时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的样子。
她以为那只是个好笑的外号。
原来那三个字的背后,是这样沉重的一段故事。
“他一辈子没结婚,也没家人,活着就只剩一件事,给他那些牺牲的兄弟正名,还不到五十岁的人,看起来像个老头似得。组织上照顾老兵,给他安排了看守荣誉室的活。”陆铮的声音低了半分,“但今年荣誉室要整编,移交给地方档案管理。他没地方去了。”
林夏楠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攥了一下。
“军区也不想赶他走,但也没有编制留他。电话就打到了我爸那里。”
陆铮转过脸,看着她。
“侦察营需要一个人看管器材和档案,我让人把他送到师部了,我们现在去接他。”
林夏楠看着他。
车窗外的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他下颌线上细微的胡茬,和眼底那层薄薄的疲惫。
他最近累成什么样她都看在眼里,编制、训练、营建、师部汇报,每天连轴转,却还能记挂着一个老兵。
林夏楠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
陆铮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