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半块饼子 (第1/2页)
驴车走得慢。车轮碾过冻土,一颠一颠的,柳絮脸上被强烈的风吹的特别难受,再加上太阳太大,照在她的脸上又干又疼,像钝刀子割肉似的。柳絮把伤脚搁在那捆软包袱上,尽量不让它受力,可每颠一下,还是疼得她牙关发紧。
她没吭声。车上那两个伤员更惨。吊胳膊的那个,眉头都拧成疙瘩了,额上沁出细密的汗,在寒风里凝成一层薄霜。缠绷带的那个,只露半张脸,年轻,稚气未脱,他的嘴唇干得起皮,一道一道的血口子。他昏睡着,呼吸很轻,胸口那点起伏几乎看不见。
这张脸这么年轻,少年模样。这应该就是刘春说的跟她差不多大的柱子了。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别开眼。风刮过来,把她垂落的碎发糊在脸上。
刘春走在车旁,时不时伸手扶一下车沿,脚步轻快地躲过路上的坑洼。她没说话,眼睛却一直往柱子的方向瞟。
“柱子昨晚上烧了一夜。差点都挺不过去了。”刘春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赵梅姐说,要不是你那药,昨天晚上就怕是……哎,柱子家已经被脚盆人全都杀光了,家里也就他一个人了,要是真死了家里的根也就断了,他家的仇就没有法子去报了。”
刘春虽然看上去像个小孩模样,但她经历的事情多了,所以心智成熟的很。
柳絮没接她的话。她把手缩进袖口,仔细的倾听着刘春说的话,她来自未来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时候国人的悲愤与痛苦,如果她安慰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毕竟此刻的语言是苍白无力的。
车又颠了一下。柱子闷哼一声,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赶车的老兵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手里的鞭子轻轻一扬,驴蹄子快了两步,又慢下来。前面是段上坡路,雪被踩实了,特别滑。老兵牵着缰绳,一步一步往上拽。棉袄后背磨破了一大片,露出里头灰扑扑的絮子,风一吹,直往外钻。
柳絮看着那片破洞,喉咙里像卡了块东西。
“同志,”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您这袄子……”
老兵没回头,瓮声瓮气应了句:“哦,这个啊,不碍事,还能穿。”
刘春在旁边小声说:“张叔那件袄子穿了四年了。上次他说还能再穿四年呢。”
四年,柳絮垂下眼。她以前衣柜里随便一件羽绒服,换季的时候如果觉得旧了,不想穿,就直接扔了,实在太贵的舍不得扔掉的,她就会捐掉。她从来没想过一件衣服可以穿四年,除非这件衣服她特别的喜欢。
驴车艰难的爬上坡顶,老张他没说话,佝偻着背,两只粗糙的手指节冻得通红,裂了好几道口子,结着暗褐色的痂。他盯着前方的路,像什么都没想,又像什么都想了。
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队伍慢下来。
刘春踮脚往前张望:“好像是前面有段路不太好走,先头兵在探路。”
柳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队伍前头,刘方平站在那里,正和几个干部围成一圈,低头看地图。风把他的衣角掀起来,又落下。他抬手朝西边指了指,说了句什么,几个人便散了,各自朝不同的方向快步走开。
“也不知道是不是指导员胃又疼了。”刘春轻轻说,“他一累就这样,硬扛着。他那份炒面都给你了,早上肯定啥也没吃。”
柳絮攥紧了袖口。她当时嫌那味道寡淡,咽了几口就搁下了,此刻知道这是别人省下的救命口粮,柳絮特别的愧疚。
“前面怎么回事?”车上一直闭着眼的吊胳膊伤员忽然出声,声音粗哑,像砂纸刮过木头。
刘春赶忙回:“探路呢,路况不好,得慢点。”
伤员“嗯”了一声,眼皮没抬,眉头却松了些。他那只伤胳膊搁在膝上,裹着脏兮兮的绷带,渗出些红色的血水。柳絮看了一眼,心往下沉了沉。这最好敷个止血药,然后用干净无菌的纱布包扎才行,要不然伤口还是容易感染。
她有药。有纱布,还有可以做手术的一整套简单设备。不过她不敢拿出来,她只好收回目光。
刘春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到了那绷带,嘴唇抿紧,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昨天晚上留的半块饼子。她掰下一小块,递到那伤员面前:“大牛哥,吃点东西。”
大牛的伤员睁开眼,看了看摇头:“我不饿。”
刘春急了,“可是大牛哥你今天早上就没吃啊。”再说大牛哥还是个病人呢,不吃怎么养好身体。
“我真不饿。”大牛别过脸去,硬邦邦地扔出这句话,喉结滚了滚,“大半夜的,赵梅同志不是给我喂过面糊了?”
他说着,又把那半块饼往刘春那边推了推,动作有些粗,却透着股执拗:“妹子你自己吃,你小,正长个儿呢。”
刘春没再劝。她知道铁牛这人性格倔强认准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要不怎么叫铁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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