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裂缝 (第2/2页)
“……沈渡。”
“嗯。”
“你耳朵。”
他没有抬手去遮,也没有低头翻法条。他只是等红灯跳成绿灯之后挂挡起步,车滑进主路的时候才回了一句,声音很轻:“知道。”
律所电梯上行的时候他都没有说话。到了顶层打开办公室门,他没有开灯——夕阳从落地窗灌进来,把整个房间浸成琥珀色。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刘主任不是第二环。这里面的东西才是。”
信封里是一份银行流水记录。宏远集团名下某子公司在案发前三个月内,分五次向一个个人账户转入大额资金。账户户主是当年主审法官退休后加入的那家律所的合伙人之一,名字旁边被沈渡用铅笔标了一个星号。
“不是周彦川的公司转的。是子公司。”
“所以他在法律上可以把责任推给子公司管理层。这是他惯用的防火墙。但这张防火墙有一道裂缝——转账发生在案发前三个月,不是案发后。这意味着不是事后感谢,是事前布局。”
“行贿在先,判决在后。”
他把铅笔放在银行流水旁边,笔尖指着那个带星号的名字。“这个人还活着,还在执业。律所在隔壁城市。下周去见。”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他。“你不去天台站一会儿吗。”
律所天台的风比地面大得多。夕阳把整个江城的轮廓浸在橘红色的光里,远处景观河的水面反射着碎金般的光斑。我靠着天台栏杆把今天所有没说的话都咽了回去,却觉得有一句话今晚必须问出口。
“沈渡。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你——你这三年累不累。”
“不累。”
“你说实话。”
安静了很久。
“累的时候就去翻卷宗。翻累了就钩一只猫。小暖挠坏一只,我钩一只。这样不用想别的。”
这些话他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然后往后退了半步退回栏杆边上,像是在遵守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距离。秋天的风灌进衬衫领口,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在风里微微发白。我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栏杆上的手,然后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背。极轻,像在确认一个一直在的东西。皮肤凉得让人心里发酸——他把外套给了我,自己只穿着一件衬衫在天台上站了不知道多久。
我反手握住他两根手指。没有握紧,只是搭在上面。
“你手怎么这么冷。”
“风大。”
“你在发抖。”
他没有回答。我把他的手翻过来,把他冰凉的手指合拢在掌心里。这是他做过无数次的动作——每一次我被卷宗里某个细节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他都会这样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拢进掌心。现在反过来了。
“暖暖。你手是热的。”
“因为刚才喝了茶。”
“嗯。茶。”
耳尖绯红。他知道那不是茶,我知道他知道那不是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里能听见远处景观河的水声和他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你刚才问我这三年累不累,”他开口,靠在天台的栏杆上,和我并排站着,“我骗了你一次。累的时候会去你宿舍楼下站一会儿,看你关灯了再走。”
我转过头看他。他没有看我。他看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线。
“林栀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有几次下雨,你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台灯的光。”
一张宽大的手掌覆了上来。沈渡反手握住我捂着他手指的手,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不是试探,不是克制,是某种被忍了很久终于放下来的东西。
“你说的,今晚可以不叫你全名。”
“嗯。”
“那我现在要犯规了。”
他低头吻了我的额头。
不是嘴唇。是额头。比我预想的任何可能都轻,都克制,都像他。停留了一瞬,然后退开。
“条款不禁止这个。”
“……沈渡。”
“嗯。”
“我没有在拟条款。”
“我知道。”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被夜幕吞没,城市换了灯光。额头那一小片被吻过的皮肤在夜风里是烫的——不是灼人的烫,是暖的。他放开我的手——不是松开,是像羽毛一样慢慢抽离,然后收进自己身侧。我们并排站在天台上,看着城市夜景。谁都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就在我手边,指背偶尔碰到,不握也不躲。
同一个夜晚。
物业经理下班回到家,把公文包放在门厅鞋柜上,站了片刻。他没有开灯。走廊里的感应灯自动灭了,整个玄关陷入黑暗。黑暗中手机屏幕亮起。他站了片刻,然后拨出了那个存为“周总”的号码。响了两声,接通。
“周总。您之前让我留意的事——有人来过了。一个年轻律师,姓沈。还有江卫国的女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
“知道了。把那天登记表上他们拍走的什么,原样整理一份给我。不用急,慢慢来——我要准确。”
物业经理攥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他打开玄关的灯,从公文包里翻出那天的值班日志。翻开之后盯着纸页上潦草的字迹看了几十秒。他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上面的每一个细节,而周总用他惯常的方式问他要一份备份——明天就会有人来取。他从来不用威胁的语气,但整个宏远都知道,“不用急”这三个字从周总嘴里说出来,意思恰恰相反。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条通话记录。通话时长:一分零三秒。周总全程没有提高音量,没有一个字的语气超出了日常寒暄的范围。
和他三年前让许茂才在证词上“做一点小小的调整”时的语气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