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相克 (第2/2页)
清心庵那边,慧寂师太的人脉主要集中在江湖和民间,朝堂上的人不多。但师太有一个老朋友,是太医院的前院判,如今已经告老还乡,住在京城西郊。这个人或许能帮她打听到宫里的消息。
楚衍那边,听澜阁的情报网络遍布天下,能查到很多明面上查不到的东西。但楚衍的身份太敏感,他的行动会被人盯着,不能频繁动用。
还有一个人。
沈鸢忽然想起母亲信中提到的那句话——“夜莺”曾在翰林院任职,后来因为一桩案子被贬出京城,下落不明。
翰林院。
沈鸢睁开眼,眼睛亮了一下。
翰林院虽然不是什么大衙门,但翰林院的人都是天子近臣,接触的都是最核心的机密。如果“夜莺”真的在翰林院待过,那就意味着她曾经是皇帝身边的人。这样的人被贬出京城,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沈鸢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这是她回府后偷偷写的,上面记着她从各种渠道搜集到的信息。每一条信息都用极小的字写在小纸条上,然后贴在本子里,像一本剪报。
她翻开本子,找到了一页。
上面写着几个名字——都是十几年前在翰林院任职、后来莫名其妙被贬或被罢官的人。这些名字是她从《京城风物志》和一些杂记里扒出来的,每一个都有可能。
沈鸢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排除。
陈明远——母亲曾经的未婚夫,外祖父死后退婚,后来调离京城,去了江南。这个人有可能是“夜莺”吗?不太可能。一个退婚的人,母亲怎么会信任他?
宋知远——翰林院编修,因“文字狱”被贬岭南,死于途中。死了的人,不可能是“夜莺”。
方子衡——翰林院侍读,因“结党”被罢官,回乡隐居。至今还活着,住在老家青州。
沈鸢的手指在“方子衡”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方子衡。这个名字她在母亲的信里见过——外祖父生前的好友,两人同年中举,交情莫逆。外祖父死后,方子衡曾上书为外祖父鸣冤,被驳回,还被扣了半年俸禄。后来他因“结党”被罢官,回乡隐居,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个人,有可能是“夜莺”吗?
沈鸢把名字记在心里,合上本子,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需要查的东西太多了,急不得。她告诉自己,慢慢来,一口吃不成胖子。周姨娘用了十年布这个局,她不可能在三五天内就把局破了。
但她也知道,时间不等人。
周姨娘不会给她太多时间。赵鹤龄更不会。
婚事的危机暂时解除了,但下一次,周姨娘会用更狠的手段。
沈鸢需要抢在周姨娘动手之前,先发制人。
当天晚上,楚衍又翻墙来了。
这次他没有从窗户进,而是从屋顶上跳下来的,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旁边,把水缸里的锦鲤吓得扑腾了好几下。
沈鸢正坐在窗前看书,听见动静,头也没抬。
“你就不能走门?”
“走门多没意思。”楚衍推开窗户,翻身进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翻墙才是本世子的风格。”
沈鸢放下书,看着他。
楚衍今天穿了一件墨色的锦袍,腰佩白玉,头发用一根墨玉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个翻墙的贼,倒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贵公子。只是嘴角那丝吊儿郎当的笑,破坏了所有的贵气。
“查到了?”沈鸢问。
楚衍摇了摇头:“夜莺的事,没那么好查。听澜阁那边只有一些零星的线索——十几年前,确实有一个翰林院的官员被贬出京,原因不明。但那个人的身份、去向,都被人刻意抹掉了。”
“刻意抹掉?”
“对。卷宗不全,档案缺失,像是有人故意销毁了所有记录。”楚衍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能做到这种事的,不是普通人。赵鹤龄有这个能力,皇帝也有。”
沈鸢沉默了。
如果是赵鹤龄抹掉的,那说明夜莺的存在对他构成了威胁。如果是皇帝抹掉的,那说明夜莺的身份本身就是机密。
无论哪种,都证明了一点——夜莺不是一般人。
“还有一个消息,”楚衍说,“你听了可能会感兴趣。”
“什么消息?”
“周姨娘最近在频繁见一个人。”
沈鸢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谁?”
“赵鹤龄府上的管家。姓钱,叫钱满仓,是赵鹤龄的心腹。”楚衍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们见面的地方不在沈府,而是在城东的一座茶楼里。周姨娘每次去都穿得跟普通妇人一样,戴着帷帽,小心翼翼,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沈鸢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赵鹤龄的管家。这说明赵鹤龄开始直接插手了。之前他只是通过周姨娘遥控,现在他派了自己的心腹来和周姨娘见面,说明他对事情的进展不满意,要亲自督战。
“他们谈了什么?”沈鸢问。
“听澜阁的人不敢靠太近,赵鹤龄的管家带了一队护卫,都是高手。只听到几个词——”楚衍顿了一下,“‘大小姐’‘清心庵’‘动手’。”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鸢看着桌上的烛火,烛火在夜风中微微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们要动手了。”她说。
“看起来是。”楚衍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沈鸢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得她的头发轻轻飘动。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锦鲤在水缸里安静地沉在水底。
“楚衍,”她忽然说,“你说过,不管我要做什么,你都帮我。”
楚衍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我说过。”
“那如果我说,我想让你帮我杀一个人呢?”
身后沉默了片刻。
“杀谁?”
“赵鹤龄。”
楚衍没有说话。
沈鸢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表情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摄人。
“你现在不能杀他。”楚衍说。
“我知道。”沈鸢转回头,看着窗外的月光,“现在杀他,只会打草惊蛇。他死了,他背后的人会藏得更深。他手里的证据会被人毁掉。他犯下的罪行,再也没有人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我想知道你的底线。”沈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想知道,你到底愿意为我做到什么程度。”
楚衍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石榴树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说什么。
“沈鸢,”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我的底线是——你。”
沈鸢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楚衍说,“包括你自己。”
沈鸢没有说话。
她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淡到极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很慢,很轻,像春天河面上的薄冰,在不知不觉中变成水。
“楚衍,”她轻声说,“你这个人,真的很麻烦。”
楚衍笑了,月光下那个笑容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