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银钥 (第2/2页)
黑脸大汉听到“清心庵”三个字,脸色微变。他上下打量了沈鸢一番,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沈鸢平静地看着他,那双淡到极致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稍等。”黑脸大汉转身进了镖局。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从镖局里快步走了出来。
韩虎。
他比沈鸢记忆中老了一些,鬓角添了几根白发,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炯炯有神,像两颗黑葡萄。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牛皮腰带,整个人看起来精干利落。
韩虎一看到沈鸢,先是一愣,然后眼眶就红了。
“沈……沈姑娘?”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怕认错了人。
沈鸢虚弱地笑了笑:“韩叔,好久不见。”
韩虎的眼眶更红了。他快步走到沈鸢面前,上下打量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姑娘,您怎么瘦成这样了?”
沈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韩叔,我找你有事。方便进去说吗?”
韩虎连忙侧身让路:“姑娘请进,里面说话。”
沈鸢跟着韩虎走进镖局,穿过前厅,进了后院的一间偏房。韩虎关上门,转身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姑娘,当年救命之恩,韩虎没齿难忘。这些年我一直在打听您的消息,听说您回京了,想去看看您,又怕给您添麻烦。您有什么吩咐只管说,韩虎万死不辞。”
沈鸢伸手扶他起来。
“韩叔,起来说话。”
韩虎站起来,抹了一把眼睛,巴巴地看着她。
沈鸢没有绕弯子。她时间不多,林晚棠还在对面等着。
“韩叔,我要去一趟青州。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护送我去,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能帮我吗?”
韩虎想都没想:“能。姑娘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好。三天后,我安排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城外的十里亭等姑娘。”
沈鸢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韩虎一看那锭银子,脸色变了:“姑娘,您这是做什么?您救过我的命,我替您办事还要收银子?您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沈鸢看着他,微微一笑。
“韩叔,这不是给你的。是给你雇人手、租马车的。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我不用银子买。但这些事需要银子,我不能让你自己掏腰包。”
韩虎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
“姑娘放心,我一定把事办得妥妥当当。”
沈鸢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偏房,穿过前厅,走出镖局大门。
韩虎送她到门口,看着她慢慢走回街对面,单薄的背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绣线铺子的门帘后面,心里五味杂陈。
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态人。有的大奸大恶,有的忠厚老实,有的聪明绝顶,有的愚钝不堪。可他从来没见过像沈鸢这样的人。十六七岁的姑娘,身子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让他这个见惯了生死的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韩虎不知道自己帮她会走向何方。但他知道,当年如果不是她,他早就死在那个山沟里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她让他去死,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绣线铺子里,林晚棠还在挑丝线。
她挑得正起劲,怀里抱着一大堆各色的线团,脸上的表情像过年一样开心。看见沈鸢进来,她连忙举起手里的线团给她看。
“沈姐姐你看,这个颜色好不好看?”
沈鸢走过去,看了看那团翠绿色的丝线,轻轻点了点头:“好看。你眼光真好。”
林晚棠被她一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就买这个!沈姐姐你呢?你不挑?”
沈鸢摇了摇头。她拿起柜台上一团月白色的丝线,递给掌柜的。
“就这个。”
掌柜的接过去,连同林晚棠挑的那些一起算了账。林晚棠抢着付了银子,沈鸢没有跟她争。
两个人出了绣线铺子,坐上马车往回走。
马车上,林晚棠叽叽喳喳地跟沈鸢说着她买了多少线、打算绣什么花样、什么时候绣完。沈鸢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偶尔应一句。
“沈姐姐,”林晚棠忽然说,“你今天去对面买了什么?”
沈鸢睁开眼,虚弱地笑了笑:“买了些干粮。”
“干粮?”林晚棠眨了眨眼,“去镖局买干粮?”
“那家镖局兼卖干粮,”沈鸢面不改色地说,“听说他们走镖的时候带的干粮特别好吃,我想尝尝。”
林晚棠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马车在国公府侧门停下。沈鸢扶着林晚棠的手下了车,慢慢走回西跨院。春草跟在后面,手里提着林晚棠买的大包小包。
林晚棠在府里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起身告辞。
“沈姐姐,我过几天再来看你。”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沈鸢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鸢问。
林晚棠犹豫了一下,走回来,压低了声音:“沈姐姐,我娘让我告诉你一件事。赵鹤龄府上最近在查一个人。”
沈鸢的心跳漏了一拍。
“查谁?”
“查你。”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鸢看着林晚棠的眼睛,那双淡到极致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查我什么?”
“查你在清心庵这十年做了些什么,和什么人接触过,有没有什么把柄。”林晚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我娘说,让你小心一些。赵鹤龄这个人,不好惹。”
沈鸢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
“替我谢谢你娘。就说我知道了,会小心的。”
林晚棠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鸢站在花厅门口,看着林晚棠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赵鹤龄在查她。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赵鹤龄已经开始把她当对手了。一个堂堂当朝宰相,亲自派人去查一个十七岁的病秧子,说明他已经感受到了威胁。
沈鸢不知道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也许是从她回府的那一刻起,赵鹤龄就在观察她了。也许是她和楚衍的来往让他起了疑心。也许是周姨娘向他汇报了什么。
不管是什么原因,结果都是一样的——赵鹤龄注意到她了。
一个被当朝宰相注意到的人,只有两种下场:要么成为他的棋子,要么成为他的刀下鬼。
沈鸢不打算做他的棋子,也不打算做他的刀下鬼。
她要做下棋的人。
扶着春草的手,她慢慢走回西跨院。
一路上,她咳了好几回,歇了两次,走得比来时更慢。春草心疼得不行,又不敢说什么,只能耐着性子扶着。
回到西跨院,沈鸢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春草给她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沈鸢睁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
赵鹤龄。方子衡。青州。夜莺。韩虎。三天后。
她把这几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三天后,她要去青州。去找方子衡,去找夜莺的线索,去找扳倒赵鹤龄的证据。
在这之前,周姨娘不能起疑心。赵鹤龄不能知道她的行踪。她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做那个走几步就要喘一喘、咳起来像是要断气的病秧子。
窗外,石榴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锦鲤在水缸里懒洋洋地浮在水面上,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枕头上落下一小块金色的光斑。
沈鸢看着那小块光斑,慢慢闭上了眼睛。
三天。她需要这三天过得快一些,再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