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雷暴 (第1/2页)
六月份的初夏天气,不冷不热,在山沟沟里,也是一年中最舒适的时候。
我看着水田里的秧苗不断“嗖嗖嗖”地往上窜,今年多了一份亲切感,因为那是亲手栽下的小秧儿。偶尔一阵风吹过,叶片碧绿挺拔,摇摇曳曳,好像在对我打招呼呢。
上面的通知又来了,说是大沅东溪片,所有学校的老师,周六下午两点,集中在香坪小学开会。
我们库前小学三个老师,大周老师请假,他上有老人、下有幼儿要照顾,我与余校长一起去。余校长有自行车,他说要早点赶回家,就让我一个人慢慢步行。我才走了几步,他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
于是,我一路观赏着水田里茁壮成长的稻秧,边走边想:农民是多么辛苦呀,一年劳作只是为了能勉强吃饱。这种生活——为了活着而拼命,怎么改变呢?谁都不知道。
当然,我也不知道。
或许真是因为我们知青的无知和无能,没有办法改造这里的一切,或者也可以说,我们这一群是落在这个特殊时期的青年,没有机会学习,无可奈何地成为无知无能的一代,所以才想着怎么样可以逃回城里去。很简单,因为在城市里生活,我们只要用钱去买米,美其名曰:劳动有各种各样。不管怎么说,用脑力劳动的成果交换体力劳动的成果,要省力多了。也就是,在大城市里,我们的生命还有趣味,不是都是只为了活着。
说实话,我也想逃避这种太辛苦的劳作,我已经被逼着苦了一次,肯定不想这么苦一生。
但是,我还是有梦想的,幻想着通过读大学,学到知识,不就可以有能力去改变这作田的辛劳了?比方用“动力臂”原理,山梁上面装个架子,一根粗绳子,几个定滑轮与两个动滑轮,不就可以轻松地把毛竹从山上传下来,不用扛了?插秧也可以用一种手扶插秧机,人就不用“背负青天朝下看”了?用手上下摇动手闸,一行六株秧,摇一次就插好了……每次在最艰苦的时候,我总是这么做梦,苦就会变得清淡了许多。
今天,我又一路做梦了,不过,我的“梦”还没有做完,已经到了香坪。
这次会议的目的,原来是公社一级要教育部门配合,又掀起一波的运动:并带动“农业学大寨”。
我坐在小彭老师旁边,好久不见,我们很想说几句,可一直没有找到可以交谈的“缝隙”。
因为,那个严肃到有点凶狠的负责人,虽不知道他的名与姓,但是,他在库前教室里对人的狠劲,却让人难忘。他总是在积极地配合每一个发言人,不断在提升一种激烈的气氛,对他来说,这些都是亢奋剂。
下午4点半,会议结束了。我很高兴地与小彭老师叽叽咕咕。这时,王京突然走过来,面无表情地对我说,“赶快走!”并塞进我衣袋里一封信。
我看了她一眼,她却已经走开了。但是,就这么一抬头,又看到了那个恶狼一样的眼睛……他正在关注我,并且对余校长在说着什么。两个人似乎有点不同的意见,你一言我一语的……
我敏感到,他们的争吵会不会与我有关?
还好,不一会儿,余校长走过来对我说:“你回库前去吧,后天上课见。”我也就与小彭一起回去了。
踏上了公路,才发现天上的乌云越聚越多,天色很快在暗下来,于是,我们加快了脚步,低头使劲赶路。虽然我们都是行进在公路上,但是从香坪回库前有许多上坡路,比过来时的下坡路要艰难。
我们都担心快要下雨,所以来不及聊天,认真赶路。在与她分手时,她告诉我,她也听说了,那个负责人对我有偏见,一直想给我一点“颜色”看看。对他要避开一点,他蛮厉害的。我有点凝重地点点头。
我刚走入库前,就觉得天黑得奇异,我犹豫一下,还是觉得赶快去石队长家,并且认为,一共才一里多,我可以赶在下雨前到达。
谁知,山里的天气可不是闹着玩的,脾气大,变化更大,不是你能预算的。就几分钟,我才走到云溪的旁边,库前山窝的那块天,已经被黑厚的云层压住……
突然一丝光线也没有了,整个山窝犹如坠入了地狱那般。紧接着,瓢泼大雨迎头浇下……不是“瓢泼”而是“缸泼”……我感觉雨点特别大,打在脸上身上,有重量。再后面,我已经觉得这个世界发疯了,旋风乱刮,于是雨就成了鞭子,浑身抽打,疼痛难忍,气都喘不上来了……
又是一个突然,一道银色长鞭在墨黑的天上,蛇形裂开,我惊魂还未定,就已经是十几条银鞭同时划开黑空,把山窝照得雪亮。惨白的光,亮得刺眼,我吓得软瘫在地上。而紧接着就是雷暴开始,只见在山顶上,就像一排大炸弹,不,就是那银鞭直接抽打在山顶上,噼啪噼啪,震耳欲聋地一溜炸过去,火光四迸,整个山被震得摇动起来……轰隆隆的雷声在山窝里不断交响,一个紧接一个,又都在回旋,声音重重叠叠,耳朵已经不管用了,被天崩地裂的吼声罩住了……
再然后,这个可怕也是突然过去了,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我的耳朵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了暴烈的风雨声。
我对“水鞭”的抽打已经觉得麻木了,决定爬起来再继续走。站起来才知道,乌黑的山窝里,此时伸手不见五指,眼睛又被刚才的雷光电射,刺痛得更是什么也看不见。我摸出了手电筒,那昏黄的灯光,照不到二寸。我挪了几步,怎么也不敢再走……
正在这时,第二轮的雷暴又开始了,雪亮的电光照得山窝里如同白昼,我干脆借着这个狂暴之时,猫着腰,尽量地向前冲几步。我心里明白,云溪边没有树,不会引雷上身,可如果我站起来,那就是一棵小树,非常危险。
但是,我已经豁出去了,不争取这个看得见的时候,我也是被逼死在半路上。我还学会了借光看清楚前面的几步,就是转入黑暗,我也能摸索着前行一点。
好在,路不长,只利用了雷暴三次,我就到了过云溪的小桥边上了。我等在青石板的这边,只要再亮一次,我就可以过桥了,桥那边就是石家大院。
我耐心地听着狂风呼啸,任凭“雨鞭”的残酷抽打,等着又一次雷击黑空……来了,头顶又是“银蛇狂舞”,我赶快站起来,一抬头,却看见了那原本像个清纯的“小姑娘”似的云溪,变成了一条翻滚的黄龙,龙头高高腾起,离我大约十几米,正在张牙舞爪地盘旋而下……
我又一次惊得灵魂出窍,紧急情况逼得我再一次冒险,猛地直起身,三脚两步冲过了被水淹没的石板桥,飞跑进大院里,就在雷暴结束的那一刻,我跃上了台阶,推开了石家大宅的木门……
我瘫软地靠在门边,紧紧憋着的一口气放松了。雷没有劈我,放了我一码,我终于又安全了……
人类真是伟大,为了在这么艰难可怕的自然环境里生存下来,发明了一个办法,建造了可以躲开危险,庇护自己的房屋。就是说:有一个窝真的是太重要了,太聪明了,太伟大了……
石队长的儿媳光桃,挺着个大肚子,手里端盏油灯来看看,是谁进来了……她一见是我,就高兴地叫起来,“爸,爸,是小汪回来了。”
我一身的水走进了厅房,石队长高兴地不断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看我牙齿咯咯打颤,浑身发抖,就让光桃带我去她房里换掉湿衣服,他自己去下厨。
终于,我可以平安地坐在桌子旁边,吃起了石队长亲自给我做的面,还加了两只鸡蛋。
光桃指着桌上的马灯——那种有挡风玻璃罩,上面还有盖的灯——告诉我说:“石队长一听说要你去香坪开会,就坐立不安,你如果再不回来,他就准备好去香坪接你了。”我也看见了,一套蓑衣斗笠正挂在墙上呢。
“那个香坪小学的负责人,一直就喜欢搞突然袭击,我不放心他。”石队长憨厚地笑笑,“看来没事,他也知道知青有国家保护的,不可以乱来。”
我换了一身石队长儿子承业的军装,想起来我的湿衣服口袋里有一封王京的信。赶快去找。光桃已经将我的衣服晾在竹篾子编成的熏笼上,里面一只火笼子,烤得衣服冒着白乎乎的热气。
我摸出那封信,还是湿的,皱皱巴巴。我轻轻将信纸摊平,想看看王京说了什么。可很多字已经花了……光桃急了,说她弄坏了我的信。我赶快安慰她,这是雷雨弄的,那场从来没有碰到过的大雷雨,实在挡不住。
我勉强读读猜猜,知道了王京的大概意思,她其实对我没有给她的表上签字,和投一票让她上调县里,一直耿耿于怀。但是,她现在想明白了,我也是没有办法的。她要我注意保护自己,那个负责人一直在找我的茬。她最后写道,我们都是同病相怜的JJ姐妹,一定得互相帮助……
我还是很感动,特别那个“JJ姐妹”四个字,很温暖,深深刻进了心里。
我把信的差不多意思,讲给石队长与光桃听。光桃说,“爸说过,如果那个人敢将你扣住,他今晚准备去香坪,踏遍每一寸地,敲遍每一扇门,也要把你找出来。”
我又热泪盈眶了……虽然在那个特殊的时期,是有恶人搅得“六缸水浑”,但是,世界上还是善良的人多,我们只有互相信任和帮助,才能都平安地活着。
那场雷雨是大自然的敲打,我可以一个人挺过来,而人之间的“雷暴”,一个人绝对是扛不住的……
我已经猜出了上次来调查我的人,就是来自香坪,他们本来想立即押我去“杀鸡儆猴”,给不听话,不配合他们的人一个下马威。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被石队长发脾气轰走了。
石队长进里屋去拿出来一只崭新的大木盆,他说这是特地为我请木匠加工的,已经涂上了桐油,可以用了。
我的心马上雨过天晴,高兴起来。这几年我都是借光桃的盆用,搬到库前去后,就用小铁皮水桶,躲在灶间旁边的小屋里,穿着方领衫和裙裤洗澡,再奔回房间换干净衣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