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入学通知书 (第1/2页)
春节一过,又开学了,这是我当老师的第十一个学期。
我依然是用“三算结合”的思路在教一二年级的小孩子。只是,黑板上挂上了崭新的教学用算盘。
还是三月份,学校开学后不久的一天,突然来了一个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人,是县教育局的小闽老师。她是特地来蹲点采访我的。
李老师就让我接待她。
我很高兴,带她到石队长家。光桃煮了三个鸡蛋的面,那是接待贵宾的规格。
她听完我的介绍,认真看了我写的“三算结合”教材,还仔细听了我一堂课。才对我说明,她这次来的目的:县教育局让她来看看,能不能在库前开一次现场会,让全县的一年级数学老师来听一下我的课。
她认为开现场会不行,山里的孩子还是没有那个能力。
是的,我的那四个男崽崽三个女崽崽,怎么样也不可能成为全县小朋友们的榜样。
但是,我的“三算结合”思路是非常好的,县里特别重视。
我一高兴,就又把小闽老师当作亲人,唠唠叨叨地诉说了我三年没有回上海,三次报名上大学,都很失望的故事。
特别是今年,总算队里把我送上去了,眼看着公社已经批准了好几个知青去上学,直到现在,却依然没有我……
还好,小闽老师并没有嫌弃我,两个晚上,我们同枕畅谈,她还是很同情我的。
第三天她走了,留给我一句话,她会想办法给我一点帮助。虽然我觉得还是很茫然,山高皇帝远,她怎么帮呢?
但是,不管怎么样,我的大学梦里,还是多了一丝的盼头。当然,我依然在认真地教着我的那些宝贝们。
由于我们公社选送大学的知青,都不是党员,与别的公社有差距。于是,公社要求积极发展表现好的知青入党。
我也写了入党申请书。
与我同时写“入党申请书”的有好几个人。可是,他们都因为政审通不过。很快被刷下来了。他们中好几个人咬破手指写血书,虽然激情澎拜,却有几个人,私底下直言不讳,入了党,就可以借一个跳板,上大学去了。
我没有去做那种极端的事,心里也没有想要利用什么,入党是我很简单的一个求进步的理想,与上大学一样,他们互相之间有什么交叉点,我的脑袋一直就没有那么复杂的思维。
我只是用了三天时间,认真写了厚厚几页纸的描述,叙写了我父亲抗日战争时参军,一直到战上海的故事。
可还是因为我的父母在被打倒的状况中,我的入党申请泥牛入海,既没有退回,也没有回音。
我又写了一封信给父亲的单位。因为我记得,就在我要去插队的前三天,爸爸单位来了十几个工宣队的老师傅。他们对我说:如果你在外面碰到困难,尤其是因父亲的政治情况而降罪于你时,马上写信告诉我们,我们会帮助你的。
当然,那是因为爸爸的过分忧虑和害怕,他把自己心里的苦闷,告诉了当时的领导,工宣队他们才来的。
在WG初期,上海有段时间,到处在传说有一家三口人一起自杀的悲剧故事,传说他们都是艺术界的名人,就是因为忍受不了那些造反派的折磨与侮辱,愤而离世的。我,一个连骂人话都学不会的弱女子,到了远离家的地方,会碰到什么样的遭遇,让爸妈怎么也放心不下。
而我的父母想不到的是,我遇到了石队长,山里的爸爸,有他的护卫,我什么都平平安安的。
然而,这时却提醒了我,我的前面,还是有这一条路的。于是,我写了一封信给了爸爸的单位。
我一边做我应该做的事,一边就翘首以盼。
可脖子都仰酸了,一个学期也等过去了,眼看等到了八月份……还是望眼欲穿,遥遥无终期地在等待着……
就是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我们库前和坪陂的一部分村落热闹非凡,等来的是几个工人,他们架起了电杆,拉起了电线,说是“老愚公”水电站要发电了。
我的房间也挂上了灯泡,与所有人一样,我又多了一个念想,天天盼着它亮起来。
“亮了,亮了,”听到村里许多人在大叫,我就赶紧奔回自己的房间拉开关……亮是亮了一下,接着,就只剩下灯泡里的钨丝有一点点红……大家又都失望地跑出家门,议论纷纷……
后来才知道,水电站的电只够供应周边的地区,我们这儿,发不过来,大概只有一支光的可能,还不如用煤油灯。
这就是我们盼了多年的希望;这就是我们山区也付出过心血的工程;这就是我的学生们间接地受到过伤害的结果……
“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说是这么说,可不知道大家有多憋屈!
憋屈的我,还有一句牢骚:看来,我是什么也都“亮”不起来呀!
(当然,过了十几年,改革开放后,“老愚公水电站”全部归并入国家电网,我们的山沟沟才真的有光明了,也有了电视,电脑……)
那天,1975年8月中旬,中午时分,有一个从仰山回库前的老俵,匆匆来告诉我:公社知青办要我马上过去。
虽然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说实话,我也已经对今年的工农兵大学生招生,差不多又心如死灰了。可一听到这个口信,我还是怀揣“一支光”的希望,连午饭都来不及吃,就心急慌忙地赶过去了。
七里路,一个小时不到,我就气喘吁吁踏进了公社知青办。
还是那个老任,她一看到我来了,就马上拨电话,一边对我说:“是县教育局找你。”
“喂,汪老师,我是小闽。”我听到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一个劲地啰嗦:“小闽老师,您好。”
“你听我说,”电话那头的小闽老师告诉我,“县教育局给你特别拨了一个高安师范学校的名额。可是,你们公社换了一个人送上来。我们告诉他们这是特批的名额,送别人是没有用的。他们却说是你不愿意……”
我听呆了,还有这种事,我看看老任,她好像也在关注我的表情,一碰到我的眼光,就赶快避开了。
我强按着心里的不愉快,回答小闽老师:“他们没有通知我,我根本不知道。”
“我明白,所以我要求他们,通知你直接来接电话。我劝你,应该去高安师范,你们公社不要说大学名额不会给你,就是我们指定的名额,他们也不愿意给你。”
“好的,”我也顿时明白了,我在公社选送名单上是没有位置的,至少今年还没有,
“我愿意去,非常感谢你。”
“不用感谢我,我只是如实汇报了,这是局领导的意思。同时还有个要求,你去高安师范读书时,经过县城,把你的“三算结合”教材留给我们。”
“好的,好的。”我突然明白了,原来是用我的自编教材,换来了一个高安师范的读书机会,而我的什么大学梦都休想,只不过是我自己的痴心妄想。
小闽老师要我把电话还给老任,她对老任说,赶快发给我一张表,填好后,明天就寄给他们。
老任拿出一张表让我填。而她却一直在嘀嘀咕咕地说:“你不是说要读大学吗?这中专你也想去?这种学校的分配是说好了,哪里来哪里去的……,说来说去,你也是走了后门,不是吗?名额还是指定给你的……,那个当地的小伙子,就是因为你,他今年去不成了……”
我只好把她的话当耳边风,什么也听不见……我认真填好了表,她就把入学通知书给我了。上面的名字用贴纸遮住,又换写了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是什么?高兴?懊恼?气愤?无奈?十七八种的味道搅合在一起……
一路上,我想到的是一个寓言故事的结言:“希望”就像影子,你追着它,它一直就在你的前面,你永远也追不上;而你干脆转身向着太阳走去,“希望”却紧紧地跟着你来了……
不过,我总是拼命地向着太阳奔去的,希望也不来!现在,好像她是跟着来了,却不是我原来的希望……
我不能太贪心了,我的“愚公精神”终于带来了“十支光”了,别忘了,我自己天生就是个有缺陷的“十支光”。相比之下,那么有天赋的褚怀君老师,她是“一百支光”的天才,可她却只得到了“五支光”……
等回到我自己的房间时,天已经暗下来了。我心力交瘁地扑倒在床上,没有眼泪,也没有悲伤……
很久,我才昏昏沉沉地去石队长家,把那张通知书给他看,给承业看,给光桃看,连“兰纳得”也抓在手里,颠来倒去地玩了很久。
我们大家都有点心情复杂,因为在我们这一大家人的心里,是加了一种“苦涩”的:一种即将分离的辛苦。
我要去高安师范学校读书的消息,无胫疾走。让人感动的事又出现了,老俵们都来请我吃饭。我一家一家地去辞别。
承生来了,他说下个学期开始,他也要离开学校,去作田了。
我觉得他原本就是大自然的孩子,在大山里,他一定会很有出息的。我托他告诉争胜与小翠,我一直都在惦记着他们。
裕斌除了请我吃饭,还马上帮我制作了一个书架。(我一直用到现在。)他说:你在库前六年多,记了许多日记,他想看看我写的东西,这些日记本可否能留给他?
我也觉得,除了刚开始写的第七本,前面写的六本,留在他那儿是可以的。(直到2023年的现在,这六本日记还在他那儿。)
老周,裕斌的父亲,那个开了“天膜”的人,对我说了几句真话:“其实,我们库前是舍不得你走的,但是,也留不住你。”他迟疑了一下又说:“如果要我们投票表决,你还是只有你自己的一票,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这里太需要你了。当然,我们是不会耽误你的前程的,我们都真心地来送你。”
“库前是个矛盾的地方,出过不少秀才,可优秀的人都会离开。”他无限感叹地说,“一个巴掌大的地方,歇着一只小小的‘云雀’,哪会有大鹏肯来的?”
我被他的话感动得两眼又湿润了,忙接口说:“我能做一只小小的云雀就不错了……只是,我太没有能力了……”
“你走了,最不习惯的是石队长,他是真的把你当成了他的女崽了。你与他们家相处了那么多年,从来都没有一句埋怨的话,也没有斤斤计较过一件事。谁都看得出来,你已经在他家里扎了根了。外面大喊口号‘扎根农村’,都是假的,只有亲人一般的处好了,才叫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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