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暗流 (第2/2页)
但玉晚词注意到,年霁川的呼吸变了。
不是急促。是停滞。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
那个男人走到距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目光从玉晚词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年霁川脸上。
“霁川。”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到几乎慈祥,“这么晚了,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
年霁川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用手插在裤兜里的姿势掩饰得很好。
男人转向玉晚词,微微颔首:“你是玉小姐吧?常听霁川提起你。我是他父亲。”
年广良。
玉晚词的血液有一瞬间凝固了。
这就是年广良。那个在酒宴上笑着接受所有人祝贺、转身把儿子从天台上推下去的年广良。他本人比新闻照片里看起来更瘦一些,眼角的皱纹很深,像是常年在笑的人才会有的纹路。可他的眼睛是冷的。
那种冷不是愤怒,不是狠戾,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一潭死水,没有温度,也看不到底。
“魏老三是你的人。”年霁川终于开口了。
“魏老三?”年广良微微皱眉,像是在回忆一个不太熟悉的名字,“啊,你说那个拆迁的。他早就不是我的人了。去年因为一些问题,已经跟他解约了。”
玉晚词差点就信了。他的语气太过自然,自然到她甚至在那一刻怀疑自己是不是冤枉了一个好人。
但她看到了年霁川的表情。
那是一种极力克制的、近乎生理性的厌恶。
“你不用演了。”年霁川的声音绷得很紧,“你亲自来,不是为了叙旧的。”
年广良的笑容淡了一点点。
“你妈迁坟的事,我知道了。”他顿了顿,“你做得对。她跟了我二十年,是该有个像样的归宿。”
年霁川的下颌肌肉绷紧了。
“不过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年广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和年霁川刚才捡起来的那个很相似——边角磨得发旧的牛皮纸信封,“你妈生前留了一些遗物在你姥姥家。那边的人最近搬了家,整理东西的时候发现了这个。是关于你的。”
他把信封递过来。
年霁川没有接。
年广良并不在意,把信封放在旁边的集装箱上,还用手压了压,确保它不会被风吹走。
“看看吧。看了你就明白了。”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了,魏老三的事你不用费心了。关于他的那份录音——你存的那份——已经没有意义了。”
年霁川的脸色变了。
“你在我手机里装了东西?”
年广良没有回头。他的背影慢慢走进暗巷的阴影里,声音飘过来,带着某种温和的残忍:
“我是你爸。了解自己的儿子,不需要装东西。”
他的身影消失了。
江风又大了起来。
玉晚词看看年霁川,又看看那个信封。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极淡,几乎要融进满地斑驳的铁锈里。
过了很久,他才走过去,拿起那个信封。
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照片的背面写着几行字——是他母亲的笔迹,玉晚词认得,因为他在天台给她看过他写给母亲的那块墓碑的照片,上面也是这个字体。
他就着仓库漏出的灯光读了一遍,脸上的血色一丝一丝地褪尽。
“写的什么?”玉晚词轻声问。
年霁川没有回答。
他把照片翻过来。
正面是一个男孩,大约四五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坐在一间破旧的出租屋里,对着镜头腼腆地笑。男孩的眉眼很像年霁川,但更稚嫩,更瘦弱。
男孩的膝盖上放着一张成绩单。上面写着名字——
年望。
“你弟弟?”玉晚词愣住了。
年霁川的手指慢慢攥紧了照片。
“他不是我弟弟。”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是我。”
玉晚词瞪大了眼睛。
“什么?”
“他是我。”年霁川重复了一遍,“五岁那年。那间出租屋——我妈死前念念不忘的地方。她一直说对不起我,说我小时候吃了太多苦——”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但我根本不记得。我一直以为我的童年很正常。我爸告诉我说,他和我妈从小把我养大,给我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我一直以为——”
他的声音断了。
他低头看着照片里那个瘦弱的男孩,看着他膝盖上那张皱巴巴的成绩单。
“原来她说的对不起,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玉晚词,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茫然的东西。
“他说我不是年家的孩子。”
玉晚词伸手想夺过照片,他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但最终没有阻止她。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后的字迹潦草,好几处被水渍洇开过,像是写信的人边写边哭。
上面写着:
“霁川我儿,妈妈对不起你。你五岁那年,我的病已经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房东赶我们走的那天晚上,你在我怀里睡着了,我把你送到了你爸爸那里。他答应我会好好对你。他真的把你照顾得很好。可是孩子,他对你好,是因为他以为你是他亲生的。”
“可你不是。”
“你不是。”
“对不起。”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了。妈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和安。你把信给他看,让他知道,你没有威胁到他什么。你从来就不是年家的人。你只是一个被我寄养在富贵人家的穷孩子。”
“求他放你走。”
最后的落款只有两个字——“妈妈”。
字迹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日期,没有署名,像是写到一半就被人打断了。
玉晚词看完,浑身都在发抖。
她终于明白了。
年广良今晚真正递给儿子的,不是一封遗书。是一把刀。一把捅进心脏最柔软处的刀。
他以为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结果是被人从贫民窟拎进豪宅的替身。他以为他父亲只是冷血无情,结果那个人从头到尾都知道他不是自己的儿子。他以为自己有恨的资格,结果他连这个资格都是偷来的。
他把亲生的恨了二十年,把不是亲生的养了二十年。然后用这个秘密,在最致命的时候,砸下来。
“年霁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什么话在这一刻都是苍白的。
年霁川从她手里把照片拿回去,小心地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
然后他做了一件玉晚词没想到的事。
他笑了一下。
“我现在知道我爸为什么不让我查DNA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也知道了为什么他推我下楼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
“原来我从来就没有资格站在那栋楼里。”
“我是什么?”他的笑容在月光下像是要碎掉了,“一个寄养者。一个寄生虫。一个不属于那里的人。”
“够了!”玉晚词猛地抓住他的肩膀,“你不是——”
他低下头看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愤怒或自怜,只有一片被轰炸过后的废墟。
“玉晚词。”他的声音很轻,“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车灯的光束扫过仓库的墙壁,红蓝相间的光在夜色中旋转。
陆时衍带着警察赶到了。
玉晚词看着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松开他的肩膀,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你是年霁川。”
她说。
“不管你是谁的孩子,你的名字没有变。你吃过的苦没有变。你站在天台上的时候,看见的那片天空也没有变。”
“你变不了的那些东西,才是你。”
她用力攥紧他的手指。
“跟我回去。”
警车在仓库区外围停下,几道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来。有人在喊他们的名字。沈司瑶的声音最响,带着哭腔喊“晚晚”、“年霁川”。
年霁川站在原地。
他的手在玉晚词的掌心里慢慢回了一点温度。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做完笔录从派出所出来,已经过了凌晨三点。
沈司瑶在门口抱着玉晚词哭了很久,然后被陆时衍半拖半抱地带回了车上。年霁川一个人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发呆。
玉晚词走到他身边。
“走吧。”
“去哪?”
“我跟辅导员请了假,宿舍今晚回不去了。”她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沈司瑶把她租的房子钥匙给我了。在学府路,两室一厅,有空房间。”
年霁川看了她很久。他在派出所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眼下的青灰色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
“你不该跟我走。”
“这句话你今晚说了三遍了。”
“因为是真的。”
玉晚词没再跟他争辩。她直接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像高一那年第一次在天台上把他从围栏边拽回来时一样用力。
“走。”
她拽着他走下台阶,走进崇城凌晨空旷的街道。
身后,派出所的灯光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而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秘密,正安静地躺在年霁川胸前的口袋里,像一枚被拔掉了保险的炸弹。
计时器已经开始跳动。
只是此刻,谁也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