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聆听 (第2/2页)
那个老兵很瘦。左脚用布条缠得像个粽子,踝骨的位置已经变形了,不是扭伤,是被什么东西炸断了脚趾。他的脸在火光里像一块干裂的黄泥巴。
"你叫什么?"苏晚看着他。
"……刘有根。"老兵的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川东口音,"弟兄们都叫我刘瘸子。"
"伤哪儿了?"
"左脚。炸没了三个指头。"刘瘸子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包得像粽子的脚,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苦,"在滕县……一颗掷弹筒落在战壕里。"
苏晚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篝火。
这种安静是一种邀请。
不是审问,不是怜悯。只是一种沉默的、属于同行之间的等待,你愿意说,我就听;你不愿意说,我就陪你坐着。
刘瘸子沉默了很久。
火里的松枝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火星子往上飘,在黑漆漆的夜空中闪了两下就灭了。
"我们三营四百二十三个弟兄。"刘瘸子的声音极低,像是怕说大声了那些弟兄的魂就会被惊走。"三月十六号那天,日本人的矶谷师团打到了滕县外头。我们165师奉命守住城南的阵地。"
他的眼睛盯着火堆,目光穿过火焰,像是穿过了时间。
"头一天晚上,日本人用炮轰了六个钟头。六个钟头。我趴在战壕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数那个炮弹,数到三百多个就数不下去了。第二天天亮我爬出来一看,战壕被炸平了。不是被炸到塌,是被炸到和地面齐平。像犁地一样。"
更多的溃兵慢慢围拢了过来。有的站着,有的蹲着,都看着刘瘸子。
"许国璋师长的命令是死守。死守。不是守三天五天的那种守。是死了也要守。"
"我们的枪是什么枪?川造的汉阳造,一百米打不准,三百米看着是个人就算运气好了。日本人用了坦克。坦克知道吧?铁壳子做的车,子弹打上去跟挠痒似的。我们冲上去用手榴弹炸,手榴弹也是川造的,十个里面有三个臭弹炸不开。一个班十二个人冲上去,活着回来两个,才把那辆坦克的履带炸断了。"
苏晚一动不动地听着。
她的呼吸控制得很均匀。这是运动员式的情绪调节,不是因为麻木,而是因为她如果不控制,眼泪就会掉下来,而那会让对方闭嘴。
"第三天,弹药打光了。刺刀上。"刘瘸子的声音突然变了,像被谁掐住了嗓子,"我们营长带着最后一个排……五十多个人,端着刺刀冲日本人的机枪阵地。他说,只要能捅死一个,就值了。"
他停了很久。
"回来了八个。营长不在里面。"
篝火噼啪一声,一截燃烧的松枝断裂塌陷,扬起一蓬火星子。在那一瞬间的亮光里,苏晚看清了周围好几个川军溃兵的脸。
全在淌眼泪。
但没有一个人出声。
马奎始终没有靠近篝火。他坐在暗处,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