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黄杨树 (第2/2页)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苏晚也端着一碗汤,坐在一张条凳上。
她的左手被重重的木夹板固定着,只能用右手单手端碗。
一个系着蓝印花布围裙的大嫂,端着一笸箩刚蒸好的热杂粮窝头走过来。
"妹子,吃口热的。看你这手伤的……造孽啊。"大嫂把笸箩放在桌上,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谢谢嫂子。"苏晚伸手去拿窝头。
在递接的那一瞬间,苏晚的目光,锐利地从大嫂的手上扫过。
那是一双干农活的手没错。粗糙,有关节变形。
但大嫂由于常年切菜切出来的右虎口老茧,在面对苏晚背在身侧的那把中正式步枪的枪口时,肌肉出现了微小的、下意识的痉挛收缩。
那不是普通老百姓害怕枪炮的畏缩。那是一种长期处于被持枪者暴力胁迫的阴影下,身体形成的病态条件反射。
苏晚咬了一口窝头。很香。
她的余光继续扫向院子。
雨虽然停了,但风还在刮。是一股从南边吹过来的暖湿气流,把风向标吹得指向正北。
但是,院子里那几个正在晾晒衣服和刚洗出来的被单的大娘。她们拉起麻绳晾晒的角度,全部都是违反常理的迎风面,或者是背向那股南风,以一种别扭的姿势,让挂在院子高处的几排长方形被单,呈现出一种统一的、向西北角倾斜的角度。
这种倾斜,在别人眼里也许只是老娘们做事不讲究。
但在苏晚这种对风向、弹道和视觉坐标系敏感到了变态程度的顶级狙击手眼里,这就好比是在黑暗的房间里,有人用手电筒对着墙上打信号。
这不仅是风向的问题。
那些看似杂乱晾晒的被单颜色组合(花色、纯白、深蓝)以及它们在院子四角高低错落的位置叠加。
构成了一个简单的光学几何图形。
这是一个朝向西北方向的、视觉引导指示标志。
苏晚放下还没吃完的半个窝头。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油腻青布包着头的独眼村长,眼神冷得像冰。
夜幕,在疲惫的残军们的鼾声中,悄然降临了。
晚上八点。村子里静得可怕。
一个睡到半夜被尿憋醒的川军新兵,揉着眼睛,摸黑走到了院子外面的一个茅厕边上。
刚解完手,准备往回走。
他脚底下一滑,在泥水里摔了个跟头。
手在地上撑了一把。按在了一片由于被雨水冲刷而有些松软的新土上。
新兵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那股味道,他在台儿庄的碎肉堆里闻了半个月。这辈子都忘不掉。
是人血。浓烈的、被刻意掩埋的、大面积的人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