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盲听击针 (第2/2页)
"拆。"这是苏晚在那一声短促到近乎消失的撞击声后吐出的第一个字,"枪机里的复进簧,你用的是巩县兵工厂的早期货,钢质偏软。但你的击针,这是一根被前线士兵为了增加闭锁力度而私自加粗了零点二毫米的汉阳造改件。"
老军械士的手猛地一抖。
他不可思议地飞快拆开那个枪机,拿出那个用肉眼几乎看不出区别的击针,掏出一把卡尺仔仔细细地量了一下。
全中。
"这……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不对,你刚才根本没看!"老军械士结巴了。
"金属碰撞的尾音。过粗的击针尾部在偏软的弹簧压缩下,撞到底火台的那个微秒里,会有一丝沉闷的、金属滞涩的嗡鸣。而不是纯粹的脆响。"
苏晚依然没有睁眼。
她那只唯一完好的右手,在桌子上那几百个杂乱无章的零件堆里,像一台拥有了绝对触觉和肌肉记忆的精密仪器。
手指快速翻飞。拨动、弹起、掂量。
"这根击针,配三号位第二个盒子里那根带蓝火烤漆的川造弹簧。"
她将两个零件精准地扔到了老军械士的面前。
"装上,再试。"
老军械士满头大汗地以他最快的速度将那个混合了不同原产地、仅仅因为苏晚的"盲听"而挑出来的零件组装了进去。
拉栓。
"嗒!"
一声清脆到骨子里的、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杂音、代表着枪机内应力传导达到了一种完美契合状态的击发声。
"好枪!"老军械士兴奋地大吼了一声,这声音他在汉阳兵厂干了三十年,只有在那些德国进口的原装毛瑟身上听到过!
"丫头!神了!你脑子里挂着个兵工厂的图纸吗?!"
就连旁边那个一直不可一世的德国顾问施耐德,听到这声清脆的击发,也推了推眼镜,用一种看待怪物的眼神看着这个单手的中国女兵。
"下一把。"
苏晚连节奏都没有改变。
"老伯她扣扳机。我给你找零件。"
接下来的整整两个小时。
整个军械库里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场属于顶级狙击手的、令人窒息的单向技术碾压。
没有说明书,没有卡尺。
拉枪机——听声——右手挑拣零件,扔过去。
一套枯燥到极点但充满了一种可怕魔力的流水线。
六十多条被判定为"战损无法修复"的混装步枪。在苏晚单手的触觉和听觉的完美指挥下。被生生地剥离了那些肉眼不可见的金属公差和疲劳损耗。重新组合成了比原厂测试还要顺滑、凶暴的杀人利器。
当最后一条枪被老军械士拍在桌子上的时候。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所有人都出了一身汗。而那个老军械士,看着苏晚的眼神,已经从看一个叫花子,变成了看待一个祖师爷。
"姑娘。"老军械士用那双长满老茧的手,郑重地将那把最早被苏晚调校好的、击针清脆度达到完美的中正式,双手递到了苏晚面前。
"不用挑了。这把最邪门,准度绝对是百步穿杨。它只配被你这种懂枪的行家用。"
苏晚睁开因为长时间闭眼而有些干涩的眼睛。
她用右手接过那把枪,挽了一个漂亮到让人眼花的单手验枪花,将枪背到了右肩上。
就在那名军需官准备说两句场面话缓和一下刚才的尴尬时。
"谢连长!"
教导团的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进了军械库,递给谢长峥一份刚刚下发的团部公文。
"林团长手令!今晚七点,召开全团建制整编大会!"传令兵大声念道,"所有台儿庄退回的残兵单位,连、排长以上军官参会!即日起,取消原三十一师的所有编制番号,所有兵员,按人头打散,分别编入教导团一、二、三营各普通步兵班!"
打散编制。按人头混编。
原本刚才在军械库里被苏晚的高超技艺震出来的些许敬意和和谐,一瞬间降至绝对零度。
谢长峥捏着那张薄薄的公文,指关节泛白。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不仅不被当人看。连那个死了无数人才保下来的番号牌位。
也要被这位高高在上的林团长。抹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