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镜像伏击 (第1/2页)
苏晚没有走城墙上的路。
她从垛口翻下内侧石阶,踩着被溃兵踩烂的泥地,贴着墙根的阴影往南门方向摸。蔡司镜的前盖拧紧了,防止任何反光。毛瑟步枪斜挂在右肩,枪口朝下,枪托磕着她石膏夹板的边缘,每走一步就碰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谢长峥跟在她身后三步。他没问她要去哪里。
两个人穿过一条被翻倒的板车堵住半边的巷子,巷口蹲着三个眼睛通红的溃兵,其中一个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空气里催泪剂的残余味道还没散干净,呛得苏晚眼眶发酸,她用肩头蹭了一下眼角,没停脚。
一直走到南门内侧一间半塌的茶馆门口,苏晚才站住。
“他打孙副官的那一枪,”她转身面对谢长峥,声音压在喉咙底部,“子弹是从卡车底部的缝隙穿过去的。”
谢长峥点了一下头。
“那条公路上翻倒的卡车有三辆。我在城墙上用蔡司镜看过,三辆车的底盘离地间隙都不超过三十厘米。”苏晚蹲下来,用炭笔在地上画了一条横线,“在三十厘米的缝隙里完成瞄准和射击,射手的身体必须完全贴地,枪托不能架肩,只能用腮贴枪托侧面。”
她在横线下方画了一个扁平的人形轮廓。
“这种射姿对肩关节旋转角度的要求很低——几乎不需要左肩参与支撑。”
谢长峥的瞳孔缩了一下。
苏晚抬头看他,炭笔尖点在那个扁平人形的左肩位置:“他选这个射姿不是因为隐蔽性好。是因为这是他左肩重伤之后,唯一能稳定开枪的姿势。”
远处南门方向又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叫,有人在喊担架,有人在骂娘。苏晚没理。她闭上眼睛,把炭笔攥在右手里,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鼓起来。
“反狙击战术预判”率先启动,太阳穴传来那阵熟悉的钝痛。紧接着,她试着去够另一样东西。
更深的。更重的。像是从脊髓深处往上拽一根埋了很久的铁丝。
等高线沙盘心算。
她在第三十三章选技能树的时候放弃了这一项。但这些天反复使用“反狙击战术预判”的过程中,那扇门的边缘已经被磨出了一道缝。
苏晚把所有意识都灌进那道缝里。
疼。
不是太阳穴的钝痛,是整个颅腔内壁像被人用砂纸从里面打磨。她的呼吸骤然变浅,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声极细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声。
脑海中,南门内侧方圆三百米的地形开始以一种暴力的方式展开。
不是平面地图。是三维的。
每一堵残墙的高度精确到半米,每一条巷道的宽度精确到一步之内,每一片废墟的堆叠角度都以数字的形式浮在她的意识表层。俯视图。像她曾经在射击中心的电脑屏幕上看到过的那种3D建模软件的渲染画面,只不过这一次,渲染器是她自己的大脑。
代价来得很快。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她左侧鼻腔滑出来,顺着人中的沟壑往下淌,在上唇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滴在她膝盖上的军裤布面上,洇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深色圆点。
谢长峥动了。
他蹲到苏晚正前方,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拇指指腹贴上她鼻翼侧面,极轻地、几乎没有力道地,把那道血丝抹掉了。
动作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他的拇指在苏晚鼻尖下方的皮肤上擦过的时候,指腹的温度隔着那层薄薄的血膜传过来,带着一种粗粝的、枪茧磨砂般的触感。
苏晚没睁眼。没躲。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像两片被风掠过的薄翼。然后继续往那个三维模型的深处钻。
谢长峥把手收回去。拇指上沾了一丝极淡的血色,他没擦,直接攥进了拳头里。
十五秒后,苏晚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瞳孔却亮得不正常,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色玻璃珠,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高速运转。
“找到了。”
她用炭笔在地上飞快地画。线条粗糙但精准,三笔勾出南门大街的走向,五笔标出关键废墟的位置,最后在偏西约一百五十米的地方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打了个叉。
“这里。原来是间药铺。去年被炮弹炸塌了,地基比路面低一米左右。”她的语速很快,像在抢时间,“低洼的地基形成了天然的射击壕。正面有一堵半塌的青砖墙,墙上有缝隙但不规则,从外面看就是一堆烂砖头。射界刚好覆盖南门大街从城门洞到第一个十字路口的全部路段。”
谢长峥盯着那个方框看了三秒,抬头:“你确定?”
“弹道倒推。”苏晚用笔尖在方框和城门之间划了一条直线,“孙副官被打的位置在城门外两百米,子弹从车底三十厘米的缝隙穿入,入射角接近水平。按照这个角度和高度反推射手位置,城外所有符合条件的阵位我在之前的三维模型里全排查过了——没有。”
她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半个调。
“但如果射手在城内,利用药铺低于路面一米的地基,通过南门门洞的底部缝隙向外射击,弹道角度和高度完全吻合。”
谢长峥的下颌线在阴影里绷成了一根弦。“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毒气。”苏晚把炭笔搁下,“催泪弹制造的混乱持续了至少四十分钟。壕沟里的兵往城里退,城外的平民往城里涌,南门在那段时间里等于敞开的。他只需要一身国军军装和一张中国人的脸——不,他甚至不需要脸。”
她指了指自己脸上还没擦干净的泥:“那种混乱里所有人都在捂着脸跑。没有人会停下来看身边的人长什么样。”
谢长峥站起身,转头对着巷口方向低声叫了一个名字。李铁柱的身影从黑暗中闪出来,背上背着捷克式机枪的弹匣袋,跑得无声。
“封锁南门内侧三条主巷。”谢长峥的语速又快又准,“任何人不准通行。理由就说清理毒气残留。”
“不能搜。”
苏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谢长峥回头。
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她的脸色在晨光里白得不太正常,嘴唇上有一丝没擦干净的血痕。但眼神稳得像焊在靶纸上的弹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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