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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暗流涌动的沿海士绅权贵

第57章 暗流涌动的沿海士绅权贵 (第2/2页)

杨守随是大理寺卿,正三品,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
  
  他是三法司的长官之一,掌握着天下案件的复核权,连皇帝都不能无视他的意见。
  
  刘文泰案发之后,三法司上下两百多名官员包庇纵容、徇私枉法,皇帝把他们全部拿下了,一个都没有放过。
  
  皇帝会在乎你是正二品还是正三品吗?
  
  不会。
  
  皇帝连太后的亲弟弟都敢削爵抄家,连先帝的顾命大臣都敢诛九族,他会在乎一个正二品的吏部尚书姓什么吗?
  
  皇帝在乎的,不是你的品级,是你挡不挡他的路。
  
  如果你挡了他的路,不管你是一品还是九品,他都会把你搬开。搬不开,就铲掉。铲不掉,就连根拔起。
  
  林家是福州最大的家族,是福建最大的家族,是东南沿海最有势力的家族之一。
  
  他们挡了皇帝的路吗?
  
  林廷玉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皇帝要在宁波设立东海都督府,要在五虎门船厂新建大量战船,要整饬海防、巡查海疆。
  
  这些事情,每一件都和他们有关,每一件都会触动他们的利益,每一件都会让他们失去对福建的控制、对海上的控制、对银子的控制。
  
  林泮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一次,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味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他放下茶杯,抬起头来。
  
  “新帝想要在宁波驻扎东海都督府,就让他驻扎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
  
  “虽然对我们有威胁,但终究不是在我们福州。而且就算让他在宁波驻扎下东海都督府又如何?他想要出海,就得要先有船。想要有船,就得要先造船。”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冷笑。
  
  那冷笑里,没有欢喜,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冰冷的、笃定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从容。
  
  “传书信回去,让木料供应该短缺的短缺,水手招募该招募不到的招募不到,造船的工匠该出错的出错,我要它一年也造不好三艘可以下水的战船。”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硬,像是冬天的冰。
  
  “另外再让下面的人,去挑起一些民怨,然后我们再顺理成章地弹劾东海都督。”
  
  他说完之后,端起茶杯,将杯中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那茶水从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涩涩的、凉凉的、像是刀子划过一样的感觉。但他没有皱眉,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林瀚听完,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前厅里,却像是一下一下地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一样清晰。
  
  “福建的山场,大半在我们手里。哪座山场的树砍了,哪座山场的树留着,是我们说了算。”
  
  “朝廷要造船,需要大量的木料。木料从山上砍下来,要运到江边,扎成木排,顺闽江而下,到五虎门船厂。这一路上,要经过多少道关卡?”
  
  “每一道关卡,都是我们的人。只要运不下来,船厂就没有木料。没有木料,船就造不出来。船造不出来,东海都督府的战船从哪里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另外福建的海上,渔民、船工、水手,大半是我们的人。”
  
  “谁家有经验丰富的老水手,谁家有能远航的舵工,我们心里有数。”
  
  “朝廷要招募水手,我们可以把那些从未出过海的、一上船就晕的、连帆都不会升的旱鸭子送去。”
  
  “真正的好水手,我们不送,他们也招不到。没有好水手,船就开不动。船开不动,东海都督府的舰队就是一堆漂在海上的木头。”
  
  “还有五虎门船厂的工匠,大半是我们的人。”
  
  “谁手艺好,谁手艺差,谁认真,谁马虎,我们说了算。朝廷要造战船,我们就让工匠出错。”
  
  “龙骨偏一寸,船就走不直。船板薄一分,船就扛不住风浪。桅杆歪一点,帆就挂不正。”
  
  “这些错,不大,不容易被看出来。但船下了水,一出海,问题就来了。龙骨偏了,船在海里打转,走不出去。船板薄了,遇到风浪就散架。桅杆歪了,帆挂不正,船跑不快。这样的船,能打仗吗?”
  
  林廷选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还有——新船造出来,要试航。试航的时候,我们可以让水手把船开到礁石区去,‘不小心’触礁。”
  
  “船沉了,人死了,朝廷的银子打了水漂。然后我们可以上疏——‘东海都督府所需战船,建造不易,试航多舛,请朝廷暂缓造舰计划。’”
  
  林廷玉也跟着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弹劾的事,我来安排。都察院福建道的御史,有几个是我们林家的人。让他们上疏弹劾东海都督魏国公徐俌,‘强驱民力,致使民怨沸腾,劳民伤财,靡费国帑’。”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寒光。
  
  “一道不够,就多几道。从福建道御史,到南京都察院,再到京师都察院——一层一层,一道一道。”
  
  “皇帝可以不在意一道弹章,但他不能不在意几十道、上百道弹章。弹章多了,就成了公论。公论,连皇帝都不能无视。”
  
  他说完之后,前厅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林瀚的目光在三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他看到了林泮眼中的冷厉,看到了林廷选眼中的兴奋,看到了林廷玉眼中的决绝。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木料短缺、水手短缺、工匠出错——三管齐下,让朝廷的战船造不出来。民怨沸腾、御史弹劾——双管齐下,让朝廷的东海都督府站不稳脚跟。”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但有一点——不能留下把柄。木料短缺,不是不供应,是供应不及时。”
  
  “水手短缺,不是不招募,是招募不到合适的。”
  
  “工匠出错,不是故意出错,是工匠手艺不行。”
  
  “民怨沸腾,不是我们挑起的,是东海都督府自己强驱民力。御史弹劾,不是我们指使的,是御史们自己看不过去。”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任何时候,都不能让人抓住我们的把柄。否则,杨家的今天,就是林家的明天。”
  
  三人同时点了点头。
  
  前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但没有人去续。桌上的茶杯空了,也没有人去添。四个人坐在那里,四个人的心里都在翻涌着不同的念头。
  
  林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他在想——这样做,对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退。
  
  他是福州林浦林氏的家主,是福州林氏大宗族体系中最核心的节点之一,是“四林”之首,是在座三个人的主心骨、定盘星。
  
  他退了,林泮怎么办?林廷选怎么办?林廷玉怎么办?他们身后的那些族人怎么办?那些靠着林氏生存的田户、佃农、船工、水手怎么办?
  
  他不能退。
  
  林泮也在想——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会不会太过分了?木料短缺、水手短缺、工匠出错、民怨沸腾、御史弹劾——每一件事,都是对朝廷的阳奉阴违,都是对皇帝的欺君罔上。
  
  如果被查出来,是诛九族的大罪。
  
  但如果不做呢?如果什么都不做呢?
  
  如果什么都不做,东海都督府的六万精兵就会在宁波站稳脚跟。
  
  他们站稳了脚跟,就会开始巡查海疆。
  
  巡查海疆,就会发现海上的走私。
  
  发现海上的走私,就会追查走私背后的家族。
  
  追查下去,就会查到福州林氏。
  
  查到福州林氏,就会查到他们头上。
  
  到那时候,就不是“要不要做”的问题了,是“还能不能活”的问题了。
  
  林廷选也在想——五虎门船厂,是他们林家控制了几十年的地盘。
  
  船厂的监造官、工匠头目、技术骨干,都是他们的人。
  
  如果朝廷要在五虎门船厂新建大量战船,他们可以在造船的过程中做手脚,让船造不好、造不快、造不出来。
  
  但如果皇帝换一个船厂呢?
  
  如果皇帝不在五虎门船厂造船,而是在浙江的宁波船厂、在广东的广州船厂造船呢?
  
  浙江的船厂是浙江士绅的地盘,广东的船厂是广东士绅的地盘。
  
  那些人,会不会和他们林家配合?会不会在造船的过程中帮他们做手脚?会不会为了共同的利益,联合起来对抗朝廷?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皇帝真的要在海上动刀,沿海的士绅家族,没有一个会坐以待毙。
  
  林廷玉也在想——弹劾的事,真的能成吗?
  
  以前,弹劾是一个很好用的武器。
  
  一道弹章上去,皇帝就算不处理,也会派人去查。
  
  派人去查,就会有人通风报信。
  
  有人通风报信,他们就可以提前销毁证据、转移财物、安排人顶罪。
  
  查来查去,查不出什么名堂,最后不了了之。
  
  但现在,弹劾还管用吗?
  
  皇帝手里有巡察寺,巡察寺无常设、无常员、无常地、无常法,专司奉诏特巡大案、灾赈、军备、功赏及秘诏核查等钦命急务。
  
  巡察寺的人到了地方,可以直接调兵,可以直接拿人,可以先斩后奏。
  
  弹劾的奏章还在路上,巡察寺的人已经到福州了。
  
  弹劾的奏章到了皇帝手里,皇帝批了“知道了”,巡察寺已经把该查的都查清楚了,该抓的都抓起来了。
  
  弹劾还有用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
  
  不做,就是等死。做了,也许还能搏一搏。
  
  林瀚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天空中出现了第一颗星星。
  
  远处的钟山笼罩在一片暮色之中,山影重重叠叠,看不真切。
  
  “天色不早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稳的、从容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平静,“你们该回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
  
  “回去之后,按计划行事。木料短缺、水手短缺、工匠出错、民怨沸腾、御史弹劾——五件事,每一件都要办好,每一件都不能出纰漏。”
  
  三个人同时站起身来,拱手行礼。
  
  “亨大兄放心。”
  
  “亨大兄放心。”
  
  “亨大兄放心。”
  
  林瀚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
  
  三个人转身走出了前厅,穿过院子,穿过月洞门,穿过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走出了林府的大门。
  
  大门外,三顶轿子已经等在那里了,随即三人上了桥子,各自离去。
  
  ......
  
  与此同时,福建、广东、浙江沿海的许多深宅大院里,类似的密谋也在上演。
  
  广东,东莞,厚街。
  
  王氏家祠的偏厅里,灯火通明。
  
  厚街王氏的家主王缜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
  
  他的对面,坐着东莞县令陈璘、广东按察使司佥事王珩、广州府同知王瑄——都是王氏的族人或者姻亲。
  
  王缜今年五十八岁,身材魁梧,面容粗犷,一双虎目炯炯有神。
  
  他在东莞经营了几十年,把厚街王氏从一个小小的乡绅家族,发展成了广东数一数二的大家族。
  
  他手里掌握着广东沿海最大的走私网络,从广州到澳门,从澳门到马六甲,从马六甲到印度,到处都是他的船队。
  
  朝廷要在宁波设立东海都督府的消息,让他坐立不安。
  
  “朝廷要造战船,”王缜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偏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给他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但造出来的船,能不能用,好不好用,什么时候能用——是我们说了算。”
  
  ......
  
  广东潮州,盛氏。
  
  盛氏的家主盛端明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广东沿海的舆图。
  
  舆图上标注着潮州、汕头、南澳、甲子门等地的港口、航道、礁石、暗沙,密密麻麻,标注得清清楚楚。
  
  盛端明今年五十五岁,身材瘦削,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透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精明和算计。
  
  他在潮州经营了几代人,手里有船队、有码头、有仓库,是潮汕地区最大的海商之一。
  
  朝廷要在宁波设立东海都督府的消息,让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东海都督府在宁波,离我们潮州远着呢。”盛端明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管不着我们,管不着我们。”
  
  但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宁波一路向南,经过温州、福州、泉州、漳州、潮州,最后停在甲子门的位置。
  
  “六万精兵,”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如果皇帝想用这六万精兵来对付我们,我们——”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的儿子盛泰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
  
  “爹,那我们怎么办?”
  
  盛端明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说道:“传话下去,让船队这段时间不要出海。避一避风头,等朝廷的风刮过去了,我们再出去。”
  
  盛泰犹豫了一下,“爹,那生意怎么办?”
  
  “生意?”盛端明看了儿子一眼,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命都没了,还做什么生意?”
  
  ......
  
  广东四会,卢氏。
  
  卢氏的家主卢璣坐在后花园的凉亭里,面前摆着一壶酒和几碟小菜。他的对面,坐着四会县令卢璘——他的胞弟。
  
  卢璣今年六十二岁,身材矮胖,面容和善,看起来像个与世无争的乡下老员外。
  
  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此人手段狠辣,心思缜密,是四会乃至整个肇庆府最有势力的人物。
  
  朝廷要在宁波设立东海都督府的消息,让他忧心忡忡。
  
  “皇帝这是要做什么?”卢璣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在宁波设都督府,造战船,整饬海防——他是要打仗吗?和谁打?和倭寇打?还是和我们打?”
  
  卢璘坐在对面,端着酒杯,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皇帝要做什么,但他知道——如果皇帝真的要在海上动刀,沿海的士绅家族,没有一个会坐以待毙。
  
  “哥,那我们——”
  
  “等。”卢璣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先看看,看看浙江的士绅怎么做,看看福建的林家怎么做,看看广东的其他家族怎么做。他们动了,我们再动。他们不动,我们也不动。”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寒光。
  
  “但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传话下去,让船队把货物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码头上的仓库,清空。账本,烧掉。不该留的东西,一件都不能留。”
  
  卢璘点了点头,“我明天就去办。”
  
  卢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从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辛辣的味道,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但他没有停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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