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士子民心民意压六部文官 (第2/2页)
“代价?”青灰色长衫的士子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分,“那些考了十几年都没考中的人,他们付出的代价还小吗?”
“他们读了一辈子的书,到头来什么都不是。你跟我说代价,他们的代价谁来还?”
月白色绸袍的士子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想要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下了讲台,在角落里坐下。
他没有再参与接下来的争论,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像是一个正在重新审视自己立场的人。
九月初的时候,争论的声浪已经传到了湖广。
岳麓书院的生员们也看到了那份抄录的廷议记录,他们围坐在大成殿前面的银杏树下,把那份记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开始讨论。
一个靠在银杏树干上的年轻士子开口说了一句:“我支持皇帝,六部尚书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可仔细一想,都是在替他们自己说话。”
“他们怕的是圣道被动摇吗?他们怕的是他们自己的地位被动摇。”
他旁边一个坐在石凳上的士子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你这样说未免太偏激了。六部尚书也是为国为民,他们担心的确实是圣道根基被动摇的问题。”
“可皇帝说了,如果圣道真的够强大,根本就不会被几门新科动摇。如果被几门新科动摇了,那说明它本来就站得不够稳。”
靠在银杏树上的年轻士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锐利,“我觉得皇帝说得对,圣道不是靠禁止别人学别的东西来维持的。如果圣道真的有力量,它应该经得起任何挑战。”
坐在石凳上的士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
进入九月下旬,争论的声浪终于从各大书院和府学扩散到了更广阔的基层。
那些在县学里读书的士子,那些在乡间私塾里教书的先生,那些已经在科举路上走了多年却始终没能更进一步的人,他们也开始加入这场争论。
在江西南昌府的一个县学里,十几个年轻士子围坐在一起,面前摊着一份抄录的廷议记录。
其中一个穿着靛蓝色短褂的年轻人把那份记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抬头说了一句:“我支持皇帝。”
他旁边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同伴问他为什么。那靛蓝色短褂的年轻人把记录放下,声音不高不低:“因为我读了九年的书,考了三次,一次都没中过。”
“我不是不努力,我是真的不擅长写那些文章。”
“可我擅长别的东西,我从小跟着我爹种地,什么庄稼该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收,我比其他人清楚多了。如果朝廷开了农科,我未必没有机会。”
“可那终究不是正途……”灰布长衫的同伴声音有些犹豫。
“正途不正途,谁说了算?”靛蓝色短褂的年轻人打断了他,“那些读了圣贤书的人,有几个真正懂得种地?有几个真正懂得修渠?他们坐在衙门里,连百姓的疾苦都不懂,那算什么正途?”
灰布长衫的同伴没有再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说得对。”
类似的对白,在那半个月里以不同的形式在各地上演着。
支持六部尚书的人和支持皇帝的人各自亮出了自己的立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支持皇帝的声音越来越占上风。
那些支持六部尚书的士子,大多数是在儒家经义上确实有天赋的人。
他们的文章写得好,四书五经背得熟,在历次科举中虽然不一定能名列前茅,但总归是在前列徘徊的。
他们对科举制度本身没有太多的不满,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在这套制度里是有希望的。
他们反对增设工科农科算科,本质上是因为那意味着他们原本独占的通道将会被更多人涌入,他们成功的概率会相应降低。
虽然他们不会直接说出这个理由,但他们心里清楚,而他们的反对理由,被那些更广大的士子解读为“自私”。
那些支持皇帝的士子,大多数是在经义上确实没有太多天赋的人。
他们的文章写得平平,四书五经背得不如别人熟,在历次科举中总是排在中后位置,有的甚至已经考了十几年却依然没能考中。
他们不是不努力,只是在那套由四书五经和八股文章构成的评价体系里,他们始终无法出头。
他们对科举制度本身有着深刻的不满,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在这套制度里是看不到希望的。
他们支持增设工科农科算科,本质上是因为那意味着原本只有一条的狭窄通道会变成多条,他们成功的概率会相应增加。
而且这个逻辑,天然地让支持皇帝的士子占据了道义的制高点。
因为那个逻辑的立足点,是“让更多的人有机会出仕”,而不是“维护少数人的既得利益”。
前者听起来像是为天下寒门士子谋出路,后者听起来像是替自己守地盘。
进入十月,各府州县的支持皇帝的士子开始自发组织起来,他们联名写了一封赞同书,措辞恭谨而恳切。
赞同书写道:“我等寒窗苦读多年,深知经义之重。然天下之大,人才之众,岂能仅以四书五经一途取之?工科农科算科,皆为经世致用之学。”
“若能开此三科,可使天下各色有用之才皆得其所,实乃万世之幸。恳请陛下早定此策,以慰天下士子之望。”
署名的地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那些名字从各地汇集到京师,装在厚厚的公文袋里,通过通政院的驿道,一袋一袋地送到了承天殿东暖阁的书案上。
那些名字有的是工工整整的楷书,有的是潦草的行书,有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有的字迹歪斜像是蘸墨时手还在抖。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在科举路上走得艰难却始终不肯放弃的人,都是一个在皇帝的方案里看到了希望的人。
十月十五日,正德二年十月的朝会如期召开。
承天殿内,文武百官列班已毕,晨光从敞开的殿门外涌进来,照在殿内的青砖地面上。
朱厚照没有让日常事务占用太多时间,他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殿内,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上一次廷议,诸卿反对增设工科农科算科入科举。”
“朕当时说过,将两方主张通传天下,由天下士子自行评断孰是孰非,如今各地的回应已经陆续到了。”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刘瑾一眼。
刘瑾会意,上前一步,面朝殿内,展开一卷厚厚的文书,开始念那些从各地汇总来的记录。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念得清清楚楚:“浙江全省,支持陛下增设三科者,共计一万四千二百十三人;支持六部尚书者,共计三百五十一人。”
“南直隶,支持陛下者,共计两万一千六百十七人;支持六部尚书者,共计七百八十二人。”
“江西,支持陛下者,共计一万三千九百八十四人;支持六部尚书者,共计五百一十三人。”
......
他每念完一个省份的数字,殿内的空气就沉一分。
那些数字像是一块块石头,被依次放进一口深井里,每一块都带着清晰的落底声。
文官队列里,有人开始微微低头,有人攥紧了手中的笏板。
刘瑾念完了所有省份的汇总,然后放下手中的文书,退回了原位。
殿内安静了片刻,朱厚照的声音从御座上传下来:“焦芳。”
焦芳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来,走到大殿中央,躬身行礼。
他的动作依然标准,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着,指节泛白。
朱厚照的声音依然平稳:“朕上一次与你说过,如果你们的主张真的站得住脚,为什么不敢让天下士子来评理。如今评理的结果已经出来了,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
焦芳站在那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微微冒汗。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沉稳:“臣……无话可说。”
朱厚照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张昇身上:“张昇。”
张昇从队列中走出来,站在焦芳旁边,躬身行礼。
他的姿态依然端正,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臣……无话可说。”
王鏊、屠勋、曾鉴、许进——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一个接一个地说出那四个字。
他们的声音有高有低,有沉有轻,但说的都是同一句话:“臣无话可说。”
朱厚照看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反驳,因为他知道,已经不需要了。
那些数字摆在那里,那些签名摆在那里,天下士子的选择摆在那里。他已经赢了。
“那就这么定了。”
朱厚照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着,带着一种已经在心里反复确认过很多次之后的笃定,“自明日起,科举加开工科、农科、算科。”
“具体科目设置、考试办法、录取名额,由礼部拟订细则,下月呈报朕审定。”
“明年正德三年科举,正式施行。”
他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几乎不可忽视的分量:“增设工科、农科、算科,不是要废除经义策论科,而是给天下士子多一条路走。”
“你们可以继续走你们的路,别人也可以走别人的路。各安其位,各得其所。”
殿内安静了片刻,没有人再开口。
文官们站在那里,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自己面前的青砖地面,有的手指还在微微发着抖,但没有人说话。
然后,朱厚照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转身走下了御阶。
他的步伐和来时一样从容,靴子踩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发出清越的、有节奏的声响,从殿内一路延伸出去,穿过殿门,穿过甬道,消失在十月的晨光里。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文官们站在那里,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焦芳是第一个转身的,他转过身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他的背影在那片晨光中显得有些沉重,那件大红色的官服在日光下依然鲜明,却被那缓慢的步伐衬得有些黯淡。
他走出殿门的那一刻,阳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然后其他人也跟着动了,文官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承天殿,步伐缓慢,像是一支被压弯了脊梁的队列缓缓穿过承天门。
他们的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一阵没有节奏的鼓点,在十月的晨光中渐渐远去。
殿门外,十月的阳光正好,照在承天广场上那些新铺的青砖地面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远处的太液池水面上,那几只水鸟不知何时又飞了回来,落在靠近岸边的荷叶上,正在低头啄着什么。
那些卷着各地士子签名的赞同书,已经从通政院被移送到了礼部存档,作为正德二年这场廷议的最终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