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32章 (第2/2页)
陈兰香一边布菜一边说,“您大孙子出门寻摸点吃食回来,硬被她污成了偷。”
“你们娘儿俩没吃亏吧?”
“哪能呢,对付个乡下妇人,还不是轻轻松松。”
“没露了底细吧?”
“没。
柱子倒是问了,还说等世道太平些,想回村里看看,兴许有人回去了呢。”
“这孩子……心里念着旧情呢。”
老太太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欣慰。
窗纸被风吹得簌簌响。
贾张氏贴在窗边,瞧见那身影让人搀着过了月洞门,才把憋在胸口的气缓缓吐出来。
她转身,指甲掐进掌心。
“老东西……”
她喉咙里滚出含糊的音节,又猛地收住。
屋里光线昏沉,她儿子缩在炕沿,像只受惊的鹌鹑。
“东旭。”
她声音压得低,带着砂纸磨过的糙,“从今儿起,你给我盯牢了何家那小子。
他出门,你就跟着。
去了哪儿,见了谁,回来一字不漏告诉我。”
少年往后缩了缩:“外头……外头不太平。”
“不太平?”
贾张氏抄起炕边的笤帚,柄头敲在炕桌上,咚一声闷响,“你比他多吃四年饭!过两年都能上工了,他敢去的地界,你倒不敢?”
“那不是还得等两年么……”
笤帚疙瘩扬了起来。
少年脖子一缩,连声应道:“去!我去!”
笤帚没落下,只悬在半空。
贾张氏盯着儿子那张惶的脸,忽然凑近些,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听娘的,好好跟着。
弄好了,往后你娶媳妇的屋子、聘礼,说不定都能从这事儿里抠出来。”
少年眼睛眨了眨:“光跟着他……就能有房子?”
“啪!”
笤帚柄这回真抽在棉袄上,闷闷的一声。
贾东旭“哎哟”
叫唤,身子却往旁边歪,眼神飘到屋梁去了。
贾张氏瞧见他嘴角那点不自在的扭动,啐了一口:“没出息的东西!”
她自己也坐回条凳上。
屋子里静下来,只有灶膛里余烬偶尔噼啪轻响。
她眼睛望着虚空,瞳孔里却像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晃——不是灯影,是沉甸甸、碰着会叮当响的玩意儿,一堆堆摞着,泛着冷光。
后院正屋里,茶碗搁在几上的声音很轻。
老太太靠着垫子,手指慢慢捻着腕上的木珠。
“孩子是懂事了。”
她开口,话音落得缓,“早先只知道憨玩,脾气又倔,九头牛都拉不回头。”
“您可别当着他面这么说。”
接话的是个妇人声音,温温的。
“我晓得轻重。”
老太太停了捻珠,“这不就咱娘俩说几句体己话。
柱子不是从前那毛孩子了,你得把他当个大人待。”
“我记着了。”
静了片刻。
老太太目光往西边厢房的方向斜了斜,语气沉下去:“老贾家那摊子事,一回两回的,总得有个了断。”
妇人声音里透着迟疑:“逼急了怕反咬一口。
那一位……可不是讲理的主。”
“由着她?”
老太太鼻腔里哼出短促的气音,“西厢房让他们住着,太便宜。
倒座房空着也是空着,让他们挪过去。
西厢腾出来,给柱子住。
耳房窄憋,配不上我孙子。”
“这哪成!柱子年岁还小,我们已占了您这正屋……”
“有什么不成?”
老太太截断她的话,木珠捻得快了些,“搁早年规矩,你们就是正经主子。
东厢都住得,何况西厢?”
“那边……肯搬?”
“肯不肯由不得她。”
老太太端起茶碗,没喝,又放下,“等晚上让大清去叫贾老蔫过来。
不搬也行,这屋子我不租了。
我缺他那几个铜子儿?”
妇人沉默半晌,终是应了:“成。
等大清回来就去说。
让他们挪到一进院去,中院也能清净些。”
“这就对了。”
老太太身子往后靠了靠,闭了眼,“人善被人欺。
咱们不欺人,可也不能让人骑到脖子上。
不叫他们知道疼,旁人还以为咱们软柿子。”
“嗯,听您的。”
风吹过院子,带起几片枯叶,擦着青砖地窸窣地响。
正屋里再没说话声,只有木珠子一下、一下,缓慢而笃定地摩擦着,像在数着什么看不见的筹码。
雪粒子还在簌簌地落,前院的墙角堆着几个歪斜的雪人。
少年蹲在雪窝里,指尖冻得通红,正一颗一颗从冻硬的雪壳下抠出那些圆溜溜的小铁珠。
许大茂跟在他身后,布袋里沉甸甸的,是他缠着父亲新弄来的弹子,这会儿正咧着嘴,催着再打几轮。
他们谁也没察觉,远处有双眼睛正盯着这边,心里转着别样的念头。
何大清踩着暮色推开家门,棉袄肩头积了层薄雪。
陈兰香接过他脱下的外衣,在炉边烘着,低声把白日里的事说了。
何大清一听,眉毛立刻竖了起来,袖子一挽就要往外冲。
女人伸手拉住他胳膊,温温的掌心按在他腕上,摇了摇头,附耳将老太太的意思细细说了。
何大清胸膛起伏几下,那股火气才慢慢压了回去,只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
贾老蔫推开自家屋门时,一股陈旧的油烟味扑面而来。
他抬眼,看见女人侧坐在炕沿,半边脸颊还肿着,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脚步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今天又在外头惹事了?”
“没……没有的事。”
贾张氏眼神飘忽,不敢看他。
“没有?”
贾老蔫走近两步,手指虚指了指她的脸,“这印子,总不是风吹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