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48章 (第2/2页)
可她的推辞没人理会。
对门的李桂花也挽着袖子过来帮忙收拾,王翠萍连声道谢,李桂花只是抿嘴笑笑,手上活儿没停。
晌午时分,各家男人陆续回来。
女人们只在饭桌边随口提了一句,说后罩房新住了个姑娘,是赵丰年带来的远亲。
男人们听了,点点头,也没多问——一个大姑娘家,总不好贸然上门去认脸。
赵丰年午后回来了,不止他一个人。
他雇了辆板车,上头堆得满满当当:铁锅、陶碗、木瓢、笸箩,半扇猪肉,几袋鼓囊囊的面粉,还有捆扎整齐的冬储白菜。
拉板车的是个精瘦汉子,额角有道疤。
何雨注在自家厨房窗边瞥见,觉得眼熟——好像姓方,早年间他还帮过这人一把。
听说后来也是个狠角色,锄奸肃特,手里沾过血。
这么多东西哗啦啦搬进小院,难免招来目光。
贾张氏倚在自家门框上,眼睛跟着那些物件转,嘴里嘀嘀咕咕。
没过多久,前院就有了闲言碎语,说赵丰年这是从乡下弄了个小的回来,老牛想着啃嫩草。
赵丰年听见了,没吭声。
王翠萍却炸了,抄起擀面杖就要往外冲。
这要是在她老家,这般嚼舌根的老婆子,根本轮不到她动手,妇女主任早收拾妥帖了。
再说,谁敢背后议论她?队里那些姐妹可不是摆设。
可赵丰年拦住了她,手臂像铁钳。”忍着。”
他声音压得低,却沉,“往后去了别处,难听的话只会更多。
这就受不住了?”
王翠萍攥着擀面杖的手指节发白,胸口堵着一团火,却挣不开那只手。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这城里四四方方的天井,像口看不见的棺材,闷得人喘不过气。
夜里,她躺在陌生的炕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忍,必须习惯。
可心底深处,一片空茫。
组织上给她安排了一个男人,一个从未谋面、不知模样的男人。
就算她敢拎着枪往前冲,就算她见过血、豁过命——可她终究也是个没嫁过人的姑娘。
黑暗里,她睁着眼,听着远处隐约的梆子声,第一次对未来感到了模糊的恐惧。
老赵离开后的那个上午,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王翠萍在屋里转了两圈,最终还是推开了何家的门。
这院里能让她觉得舒坦的,也就陈兰香一个。
旁人的眼神她不是读不懂——那些刺人的、发酸的、冷冰冰的,她都收在心底,索性躲远些。
刚跨过门槛,就撞上那孩子直愣愣的目光。
何家小子又杵在那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瞧。
她走过去,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柱子,”
她声音里带着笑,“每回见着姨就,心里琢磨啥呢?”
“我才多大岁数。”
男孩别过脸去,语气硬邦邦的。
“那是我身上沾了灰,还是头发乱了?”
她低头看了看衣襟。
小孩子眼睛毒,总不会无缘无故这样。
“听我娘说,您是来成亲的。”
男孩忽然转回头,“那人……叫什么?对您好么?”
“人不大,心思倒挺重。”
她笑着轻轻推了下他的额头。
里屋传来陈兰香的声音:“翠萍来了?快进来坐。”
刚喂完孩子的妇人撩开布帘,手上还沾着些奶渍。
王翠萍应了声,指尖在男孩脑门上一点,便朝里屋走去。
炕上躺着个小娃娃,她头一回见。
那团小小的身子裹在碎花襁褓里,脸蛋儿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
她心里蓦地一软。
“嫂子,这丫头生得真水灵。
能让我抱抱么?”
“抱吧,就是这丫头认人,嗓门亮得很。
要是哭了,你可别嫌吵。”
陈兰香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过来。
刚换了个怀抱,小娃娃就睁大了眼睛。
陌生的气味让她扁了扁嘴,眼眶瞬间红了。
这时外屋传来一阵怪响。
何雨注正挤眉弄眼地做着鬼脸,嘴里发出噗噗的声音。
小娃娃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盯着哥哥看了两秒,忽然“咯咯”
地笑出声来。
王翠萍回头瞥见那滑稽模样,也忍不住笑了。
“柱子平时也这么闹腾?”
“出门可不敢,怕被人当痴儿看。
也就是对着他妹妹才这样。”
陈兰香拿布巾擦着手,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孩子上学了么?”
“上着呢,眼下放冬假。
待会儿后院许家那小子该来了,叫大茂。
他俩常在一块儿玩。”
“前院没别家孩子?”
“有是有,玩不到一处去。”
陈兰香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在这儿住不长,还是少往来的好。”
王翠萍没接话,只安静等着。
陈兰香本不是多话的人,三两句便收了声。
可王翠萍听懂了。
城里这方寸院子里的弯弯绕绕,竟比她老家整个村子还复杂。
她不识字,可这些年东奔西走,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她只是轻轻“嗯”
了两声。
妇人打量着她的神色,知道这是个明白人,便转了话头:“翠萍,你从前在家乡都做些什么活计?种地么?”
“哪来的地种呢。
到处给大户人家打零工,混口饭吃罢了。”
“这一路过来,路上好走么?”
“不好走。
关卡一道接一道,我表哥不知塞了多少买路钱。”
陈兰香有些诧异:“比东洋人在的时候还严?”
她多年没出过城,外面的事知道得少。
原本还想着等世道太平了,让丈夫回她老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