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49章 (第2/2页)
一根拐杖横过来,轻轻挡在她身前。
“王家丫头,这是做什么?”
“谢谢您……让我尝到了老家才有的滋味。”
“这话我可听不明白了。”
“今天这面,不是您让柱子做的?”
“就为这碗面?是你家乡的做法?”
“是。”
“那我可没吩咐过。
老太太我也是头一回吃,从前听都没听过。”
王翠萍怔住了。”那柱子怎么知道……”
“那我就不清楚了。”
老太太慢慢道,“这孩子本事大着呢,别拿他当寻常娃娃看。”
王翠萍沉默片刻,又鞠了一躬。
这回老太太没拦。
“回吧,吃饱了犯困。”
老太太摆摆手。
“您歇着。”
她转身带上了门。
门槛外,老太太望着那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王翠萍走到中院何家门口,把何雨注叫了出来。
夜色里,她压低声音:“柱子,王姨得谢谢你。”
“谢啥?不就做了顿饭嘛。”
少年挠着头笑。
“不只是一顿饭。”
她顿了顿,“姨记着了。”
“王姨爱吃,往后我再做就是。”
王翠萍看了他一眼。
从头到尾,她没听见陈兰香吩咐过做什么饭菜。
她不再多说,只道:“回屋吧,王姨也走了。”
第二天清早,陈兰香推门就看见王翠萍坐在门槛边的小凳上,手里握着杆烟袋,正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
陈兰香有些惊讶:“你还会这个?”
王翠萍急忙站起来,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簌簌落在地上。”在老家养成的习惯,改不掉了。”
“往后去了婆家,人家不嫌?”
“城里人也嫌弃这个?”
“你瞧这院里,哪个女人抽烟?”
王翠萍捏着烟杆,没说话。
“我就随口一提。”
陈兰香转身忙去了。
从那以后,院里再没见过王翠萍抽烟。
可她那屋里,总隐隐约约飘着一股子旱烟的辛辣气。
腊月最末那日,灶间的白汽还未散尽,何雨注端着一只粗陶碗穿过院子。
碗里叠着十来只饺子,皮子透出里头韭菜末的暗绿。
王翠萍独自坐在西厢房的门槛上,望着院角那株光秃的枣树发怔。
赵丰年不在——这已是连续第三日不见人影。
陈兰香在自家檐下剥着干辣椒,手指染得通红。
她朝西厢房瞥了一眼,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风送过去:“自家表妹撂在这儿,算哪门子道理?”
门槛上的人只是弯了弯嘴角。
老赵去何处,她确实不知晓,但心里约莫能描出个轮廓——总归是那些需要隐去姓名、抹掉踪迹的差事。
年初一的薄暮时分,院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赵丰年裹着一身寒气迈进院子,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边角渗出些微糖霜。
他将纸包搁在王翠萍窗台上,什么也没说。
陈兰香正巧从屋里出来舀水,瞧见那包点心,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了些。
若再晚半日,她怕是真要寻个由头,去敲开西厢房的门说道说道了。
将人领进这四方院落,转头便不闻不问——天底下哪有这般行事?
正月里的积雪开始消融,檐水滴答声昼夜不绝。
不知从哪日起,王翠萍竟寻到陈兰香跟前,说要学认字。
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那布料洗得发白,边缘已经起了毛球。
陈兰香倒没推拒。
先前教过何雨注,也教过许大茂,横竖算是熟门熟路。
她裁了些旧账本纸,用烧黑的树枝在背面写字,一笔一画教得仔细。
王翠萍学得慢,一个字要反复描摹许多遍,但从不喊倦。
她在四合院里住了近两个月。
春分前后,赵丰年又来了,这次是带她离开。
谁也没惊动,天未亮时便出了院门,只留下一封叠成方胜的信,压在陈兰香窗台的瓦盆底下。
信上说往后若得机缘,定会回来看望,末了添了一句:还想尝柱子擀的那碗面,羊肉臊子要煸得焦香些。
她走后,院子里的日子照旧流淌。
晾衣绳上的衣衫照常飘摇,灶膛的火照常升起,仿佛那扇西厢房的门从未被推开过。
盛夏蝉鸣最聒噪时,赵翠凤生了。
是个女婴,哭声细弱得像刚睁眼的猫。
许富贵蹲在产房外头抽了半晌旱烟,最后吐出三个字:叫招娣。
许大茂在堂屋里听见这名儿,整个人从条凳上弹了起来。
再来个弟弟?那他在这家里怕是连灶台边都挨不着了。
况且这名字听着就硌耳朵。
他闹腾了整三日,最后那名儿改成了许小蕙。
孩子啼哭时,许大茂凑近看了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总算闭了嘴。
时光淌过两年。
一九四七年七月,槐花的甜腻气息弥漫了整个胡同。
何雨注从学堂领回一张硬纸,上头印着毕业证明的朱红印章。
考初中时他没费什么力气,但进去后想跳级,就得使些别的门道。
何大清从地窖深处摸出几件压箱底的玩意儿——都是早年攒下的稀罕物,托人辗转送了出去。
如今他已不必事事寻许富贵商量,在外头接席面多了,酒酣耳热间总能结识几张新面孔。
毕业考的成绩单很漂亮。
许大茂还在为三年级的算术题抓耳挠腮时,何雨注的课本早已换了一茬。
两人不同校,唯有年节长假能碰面。
每回相见,何雨注头一句总要问:“书念到第几册了?”
许大茂便苦着脸往嘴里塞块桃酥,嚼得咔嚓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