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54章 (第2/2页)
鲁菜的底子我有,可跟同门的师兄弟摆在一块,就显不出彩了。
不然,当年也不会折回津门,从头学起另一路菜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怕的是,他若真三处都拜了,最后哪样都只沾个皮毛……那名声可就彻底毁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可不行过,谁又知道结果?”
白师傅捋了捋灰白的鬓角,“我年纪最长,这头一个师傅,由我来当如何?柱子就当是我收的最后一个徒弟了。”
“这话不对!”
马师傅立刻直起身子,“你也不过比我多吃了几年盐。”
“论起亲疏,我总归是他师伯。”
袁泰鸿也不相让。
争执声又起来了。
不为别的,只因为外头那小子才十二岁。
方才那几道鲁菜的功底就摆在那儿,若说没天分,鬼才信。
最后占得上风的还是袁泰鸿。
毕竟沾着师门的情分,若让何雨注先拜了旁人,他这张脸实在没处搁。
拜师的仪式简单却郑重。
袁泰鸿摆了酒,请了津门地面上几位有头脸的同行来做见证。
宴席间,那新收的小徒弟也挽起袖子露了一手,惹得席间两位专攻鲁菜的老师傅眼神闪烁,心思活络。
可终究是别人的拜师宴,再心动,也不好当场拂了面子。
自那以后,何雨注干活的那口灶就挪到了袁泰鸿的旁边。
袁师傅的拿手菜是红烧牛舌尾和扒牛肉条,但他弟,却从最基础的吊汤、翻锅开始。
这一教,便教出了古怪。
寻常的菜式,只消演示一遍,那孩子手里就能出来个七八分模样。
复杂些的,至多三遍,火候与调味便拿捏得恰到好处。
袁泰鸿从最初的愕然,到后来的习以为常,最后竟成了逢人便要提上几句自己这徒弟如何了得,直气得白、马二位师傅心口发闷。
转眼,何雨注在津门已过了两个月的日子。
期间他往四九城寄过一封信,信里特意用加重的笔迹提醒:纸钞千万别留,黄的白(指银元)的攥在手里才踏实。
家里的回信却不是一封,厚厚一摞,压得手心发沉。
何大清的、陈兰香的、老太太的、许大茂的,甚至还有许大茂代笔、何雨水歪歪扭扭画了符号的纸片。
就着油灯昏黄的光,他一字一句读,竟耗去了近一个时辰。
读罢,胸腔里并无激荡,只余一片温钝的暖意,那信纸间蒸腾出的,全是惦念。
歇工或轮休时,他便在津门的大街小巷里穿行。
劝业场喧嚣的市声,小白楼洋派建筑的阴影,十八街弥漫的甜香,民园街那些风格迥异、沉默矗立的楼宇(从前是英租界,如今被称作五大道,有人说是万国建筑的摊子)……他的脚印几乎盖过了这些地方。
脑子里那个沉寂许久的系统,只有一个长期任务还挂着。
来了津门,他也没特意去寻访什么,横竖那奖励,如今看来也寻常得很。
五月的头一个早晨,难得的空闲让何雨注动了去海边的念头。
天津这地方,靠海,总该有些别处见不着的鲜货。
他寻思着弄点新鲜海味,正好试试手。
换了身不起眼的旧衣,拐进条没人的巷子,从静止空间里把那辆自行车挪了出来。
街上骑车的人不少,但他这车没在旁人眼前露过面,还是小心些好。
车轮碾过路面,市声渐渐被甩在身后。
越往东去,风里的咸腥气就越重,混着隐隐的潮声扑到脸上。
到了海边,不见什么闲逛的人影,只有远处海面上几点渔船的黑影,随着波浪一起一伏。
这年月,渔民捞上来的东西都紧着往鱼市送,岸边自然是什么也买不着。
他吹了会儿风,找了个正要收网的渔夫问清方向,便又蹬上车往鱼市去。
约莫五六里地,一片嘈杂的棚子远远映入眼里。
刚在鱼市口子边停下脚,还没来得及把车支稳,一个影子就猛地撞在他腰侧。
撞过来的是个孩子,瞧着不过七八岁,浑身脏得辨不出衣裳本色,一股浓烈的鱼腥味混着汗馊气直冲鼻子。
这一撞,孩子背上那个破竹篓里半篓子螃蟹和几条甩着尾巴的鱼,全数扣在了何雨注的衣襟和裤腿上。
那孩子撞了人,非但没停,反而拧身就要往人缝里钻。
“撞了人,话也不留一句就想跑?”
何雨注手快,一把攥住了那细瘦的胳膊。
“放开!”
那孩子哑着嗓子喊,拼命扭动,力气却小得可怜。
“瞧瞧我这身衣裳,”
何雨注没松手,“弄成这样,连句‘对不住’都不会说?谁家孩子这么没规矩?”
“不用你管!”
孩子挣扎得更凶,可那只手像铁钳似的纹丝不动。
挣了几下,孩子忽然“哇”
地哭出声,变了腔调:“大爷……大爷您行行好,放开我吧……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衣裳我给您洗,求您了……”
哭声里透着急切的恐惧。
何雨注眉头微皱:“知道好好说话了?那你跑什么?”
“有……有人追我!”
孩子抽噎着,扭头惊恐地望向鱼市深处。
何雨注指间力道刚松了一线,鱼市那头便呼啦啦冲出一伙人来,领头的几个横眉立目。
手里的孩子顿时像受惊的兔子般剧烈颤抖起来,带着哭腔哀求:“大爷,快让我走吧!他们来了,真要抓我回去了!”
那伙人已冲到近前,为首一个壮汉抬手一指,喝道:“把那小崽子交出来!”
何雨注没理会那喊声,侧过脸问躲在自己身后的孩子:“那些人,你认得?”
“他们要抓我回去……给他们家少爷当使唤丫头……”
孩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