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87章 (第1/2页)
羊肉的膻气混着大锅蒸腾的水汽,在后厨里浮沉。
何雨注跟在任主任身后跨过门槛,目光扫过水泥地面和锃亮的铁锅。
一切都码放得横平竖直,连抹布都叠成方正正的豆腐块。
“觉着咋样?”
任主任侧过头问。
“利落。”
年轻人吐出两个字。
角落里正在剔骨的男人直起腰,手里的刀在围裙上抹了抹。”主任,这生面孔是分到咱炊事班的?”
他打量着何雨注洗得发白的袖口,“看着不像行伍里出来的。”
任主任笑了声:“老黄,你可别小瞧人。
这是王科长家的后生,祖传摆弄锅灶的本事。
今儿正好赶上那五只羊,我叫他来给咱们开开眼。”
被称作老黄的男人鼻腔里哼出短促的气音。
他参军前在县城饭庄打过下手,仗打起来后丢了饭碗,这才扛起枪杆子。
这些年仗着会颠两下勺,在炊事班站稳了脚跟,最听不得谁提“祖传”
二字。
“几年火候了?”
黄班长把刀尖戳进案板。
何雨注没接话,径直走向墙角那几只剥了皮的羊。
手指按在暗红色的肉上,又顺着脊椎骨往下探了探。”不到二百斤。”
他转头看向任主任,“去骨剔筋,能用的肉至多百来斤。
一千张嘴等着,一人分一筷子都勉强。”
任主任搓了搓下巴:“红霞她们临走前倒是提了个主意——羊肉臊子面。
你在行么?”
“陕西的吃食。”
角落里传来声音。
任主任点点头:“四三年转移时尝过一回,滋味记到现在。”
黄班长把刀:“面条现赶?中午原定是二合面馒头。”
“馒头能往后挪。”
任主任拍板,“人手你调配,需要什么器具尽管开口。”
何雨注已经蹲下身,手掌贴着羊肋骨的弧度慢慢移动。”面要现擀。
臊子得用羊油煸透,肉丁切骰子块,配辣子、陈醋、野蒜苗。
最要紧是那锅汤——”
他抬起眼皮,“羊骨砸开文火慢炖,现在动手,明早才能出味。”
“成。”
任主任拽着他胳膊往外走,“先去挑羊,去晚了那帮小子该把好肉糟践了。”
穿过院子时,何雨注听见身后传来压低嗓音的嘀咕:“装模作样……”
后厨东头的棚子下挂着五具羊腔。
两个小战士正蹲在地上磨刀,见主任来了慌忙起身。
任主任摆摆手,转头问:“用哪只?”
年轻人绕着挂架走了一圈。
手指在第三只羊的后腿处停住,指节叩了叩关节。”这只。
腿筋还没完全绷紧,是今早刚宰的。”
又指向最边上那具,“那只不行,淤血没放净,腥气锁在肉里了。”
任主任眼底掠过一丝光,朝磨刀的战士扬扬下巴:“听见没?学着点。”
取羊的过程快得让人眼花。
何雨注接过递来的尖刀,刀尖顺着腿骨缝隙刺进去,手腕一拧一挑,整条腿便卸了下来。
接着是脊椎、肋骨、肩胛,刀刃每次落下都卡在骨节衔接处,不见蛮力,只听见细微的“咔哒”
声。
不过半柱香工夫,案板上便整齐码出骨是骨、肉是肉的部件。
黄班长抱着胳膊站在三米外,脸色渐渐变了。
“剔骨肉切丁,筋膜单独片出来。”
何雨注把刀横在掌心转了半圈,刀柄朝外递给旁边发呆的小战士,“会切骰子块么?每刀下去要听见刀刃碰案板的闷响,不能拖。”
小战士接过刀,喉结动了动。
“羊油热锅,肉丁下去得爆出焦边。”
何雨注边说边走向灶台,手指试了试大铁锅的温度,“火候过了发柴,欠了腥气逼不出来。
你们谁管火?”
一个满脸煤灰的年轻人从灶膛后探出头。
“保持这个劲头。”
何雨注往锅里舀了一勺油,“等我手势。”
后厨渐渐被一种复杂的香气填满。
先是羊油融化的腻香,接着是肉丁遇热迸发的焦香,然后辣子碎下锅时“滋啦”
腾起的辛香,最后是陈醋淋入瞬间爆开的酸香。
几种气味在蒸汽里翻滚融合,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黄班长不知何时松开了抱着的胳膊。
他往前挪了两步,眼睛盯着锅里翻腾的深褐色肉臊。
“尝咸淡。”
何雨注舀起半勺递过去。
男人迟疑片刻,凑近抿了一口。
咀嚼的动作很慢,喉结滚动时闭了下眼睛。
“怎么样?”
任主任问。
黄班长没说话,转身走向面案。
他抓起醒好的面团,擀面杖在手里掂了掂,忽然重重砸在案板上。
“看好了。”
他哑着嗓子说,“擀面要这样用力。”
面团在他手下迅速延展成均匀的薄片,对折,刀起刀落,一排细而匀的面条瀑布般垂落。
何雨注看着,嘴角很轻地抬了一下。
臊子浇上去的瞬间,整个后厨安静得只剩汤汁浸润面条的“嗞嗞”
声。
任主任第一个端起碗,吹开热气,吸溜了一大口。
他嚼了很久,久到黄班长忍不住问:“主任,味道……”
“去盛。”
任主任把空碗搁下,抹了把嘴,“给外头站岗的也送两碗。”
黄昏的光线斜照进厨房时,五只羊已经变成三大桶浓白的骨汤和满满一缸肉臊。
何雨注蹲在灶膛前,看着文火舔着桶底。
脚步声从身后靠近。
黄班长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晃着半缸面汤。
“那个……”
男人别开视线,“明天熬汤,火候上还有什么讲究?”
何雨注接过缸子,热气扑在脸上。
“骨髓要熬化。”
他说,“得听见汤在锅里咕嘟的声响,像下雨前远处打雷的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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