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第129章 (第2/2页)
这顿饭吃完,家里人才真切地感觉到:他回来了。
空气里飘着熟悉的油烟气,锅铲碰撞的声音带着某种安稳的节奏。
王思毓吃饭时一直偷偷打量这个陌生的大哥哥。
他离开时她还太小,没什么印象。
小满在一旁低声解释着何雨注和她家的渊源。
听不听得懂另说,但她至少明白了一点:这是和小满姐一样,可以当作亲哥哥看待的人。
饭后,看见陈兰香又端着米汤喂两个小的,他才意识到——她的奶水还是不足。
两个孩子吃得并不好。
麦乳精虽有,但顿顿吃是吃不起的。
东厢房里堆着那个鼓囊囊的行李卷还没拆开,添几罐奶粉实在不算什么。
陈兰香接过那几个铁罐子,指尖碰着冰凉的金属面,问道:“这又是什么?”
“奶粉。
从那边缴来的,我自己也没尝过。”
“他们上战场还带着这个?”
她的声音里透着诧异。
“带的东西可多了。
先前那些肉罐头、果子罐头,还有压得硬邦邦的饼干、糖块、黑乎乎的糖砖、打成粉的鸡蛋、冲水喝的苦豆子……数不过来。”
“这哪是去拼命,倒像是出门享福。”
他只是扯了扯嘴角。
人家吃得好,身上就有力气,天寒地冻的时节,倒下的人也少得多。
“奶瓶还在老地方吧?我去给两个小的冲上。”
“都在柜子顶上搁着呢。
你带回来的那几个瓶子,往后都能当传家宝了。”
陈兰香说着,看他转身往堂屋去。
屋里静下来,她望着那背影,眼眶忽然一热,低低念了句:“到底是我儿子。”
“娘,你怎么又掉眼泪了?哥不是好好回来了么。”
“没哭,”
她抬手在眼角按了按,“是心里高兴。”
“我去帮哥弄水。”
“你别去添乱,热水是你能碰的?”
“哦。”
“雨水姐姐,来陪我玩呀。”
王思毓见没人理她,扯着嗓子喊起来。
“来啦!”
等他端着冲好的奶进来,陈兰香接过去,在手背上试了试温,才凑到两个小家伙嘴边。
王思毓在边上摆弄着什么,小鼻子却不住地吸着气。
何雨水挺了挺胸脯:“我们是大人了,不喝奶的。”
“好吧。”
那小丫头立刻蔫了,脑袋耷拉下去。
“给你们吃这个。”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块深褐色的糖块。
“哥,这糖怎么黑乎乎的?能吃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
“唔……好甜!”
王思毓已经急急地咬了一小口,眼睛立刻眯成了缝。
“好吃。”
何雨水见她吃了,也小心地抿了一点。
说那糖块苦?这年月,能尝到点甜味已经是难得的事。
“娘,你也吃一块。”
他又掏出一块。
“娘不吃糖,留着给小的们吧。”
陈兰香笑着摇头。
“还有呢,您尝尝。”
“好,好。”
她这才接过,放进嘴里。
“这糖味儿和外面卖的不太一样?”
“这叫巧克力,也是那边来的。”
“他们可真会琢磨这些。”
“等往后咱们自己也能有。”
他说。
“对,对,往后吃咱们自己做的。”
午后,他在东厢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没人来惊扰。
梦里觉得有只手在脸上轻轻摩挲,他猛地惊醒,手下意识就往身上摸——摸什么?摸枪。
这一摸摸了个空,拳头便条件反射般挥了出去,却被另一只手牢牢攥住。
“混小子,摸什么摸?还想动手?睁眼看看,我是你爹!”
何大清瞪着眼,嗓门粗得很,可那双眼睛却泛着红。
他这才看清眼前的人,浑身绷紧的力气一下子泄了。
“您没事碰我脸做什么,我还当是……”
“当是什么?这是四九城,是你自己家!你还当是敌人摸进来了?还想摸枪?”
何大清没好气地数落。
“嘿嘿。”
“嘿什么嘿!往后可得留神点。”
“知道了。”
“吃饭了,一家子就等你了。”
“这就来。”
晚饭桌上,热气混着说笑声,暖融融的。
他们这边吃得香甜,前院那几户人家却不太平。
何雨注那些事,哪家的女人没在背后嘀咕过几句?男人们心里也各自盘算着,多半是酸——酸他运气太好,酸老何家养出这么个儿子。
饭后,何大清非要看他带回来的军功章。
老太太的手指在布包上缓慢移动,每一枚金属物件都被棉布仔细包裹。
最后那层布料合拢时,她抬起眼睛望向站在对面的年轻人。
“数目不对。”
她的声音很轻,“多了一枚。”
年轻人接过布包时,手腕的关节微微发白。”部队撤回后,我又去了其他队伍帮忙。”
他说得像是提起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屋里另外两个人交换了目光。
他们早就不像从前那样容易糊弄——几个月前收到信的时候,就已经向王翠萍打听过。
那女人在后勤单位拼了这些年,也只拿到二等功和三等功。
她的二等功和战场上的能一样吗?王翠萍说得很含蓄,没提那些躺着领功的人,但把其中的艰难说得清清楚楚。
他们单位里多得是从前线退下来的人,那些人听见何雨注的军功,眼睛都会发红。
羡慕是有的,嫉妒却谈不上——有本事你也去挣一个,看看能不能站着回来。
何大清还想看看军功证明。
王翠萍那份就附带着详细的说明。
年轻人没给。
纸页上记录着具体的战绩和评定理由,那些文字不能轻易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