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第156章 (第2/2页)
她压低声音:“这肉……不是用票兑的吧?”
“就是用票兑的呀。”
“连你娘都瞒?我只给了一斤肉票,你能变出三斤来?”
“娘,别问了。
反正不是歪路子来的。”
“眼下风声紧,街道办三天两头召集训话,你可别叫人逮着,再牵连了饭碗。”
“我心里有数,出不了岔子。”
“你晓得轻重就好。
对了,进门时前院那些人瞧见你拎三斤肉了没?”
“哪能呢,让他们看见又生事端。
就一斤。”
“那就好。
这年头谁家不缺油水,咱家一顿造光三斤肉,传出去不知招什么闲话……不行,我得去叮嘱那几个小的,就说一人只吃了两片。”
陈兰香说着便掀帘往外赶,脚步又急又轻。
堂屋传来陈兰香训话的声响时,何雨注正站在里屋门边。
老太太搂着何雨焱在炕沿笑,声音压得低:“柱子,是不是觉着不自在?这几年变样大,慢慢就惯了。”
他摇摇头:“没啥。
心里清楚,咱家算不错了,外头多少人家更难。”
“可不是?咱家隔三差五还能见点油星,多少人家连饱饭都愁。
罢了,不说这些,顾好自己就成。”
“嗯。”
回屋没多久,门帘就被掀开了。
何雨水领着几个小的挤进来,眼睛亮晶晶地往他行李上瞟——每回她哥回来总捎点稀罕物,这趟自然也没落下。
何雨注索性把布包摊开。
何雨水凑近一看,嘴角立刻撇了下去:“啥都没有啊?”
“瞧你那模样。”
他伸手弹了下妹妹的额头,“往后补上。”
“真的?”
何雨水眼睛又亮了,掰着指头数,“我要奶糖、山楂罐头、还有那种带锡纸的巧克力……”
“停停停。”
何雨注截住她话头,“你咋不让我把供销社柜台扛回来?”
“那敢情好呀!”
“你倒是真瞧得起你哥。”
“那当然,我哥本事大着呢。”
“少来这套。”
他转身看了眼窗台上的钟,“几点上课?还不走?”
“呀!忘了!”
何雨水一把拽住旁边叫王思毓的女孩,“快跑!”
两个丫头风似的卷出门去。
何雨注转向剩下两个弟弟:“回正屋吧,大哥得歇会儿。”
何雨鑫和何雨垚乖乖点头,一前一后退出去。
门帘落下时,何雨注望着那两个规规矩矩的背影,心里闪过念头:小子们倒是比那丫头懂事,怕是娘管得严。
雨水那性子,有点长偏了。
傍晚何大清推着自行车进院,车把上挂的网兜还没摘,听见陈兰香说了句“柱子回来了”,转身就往东厢房奔。
“多大岁数了还冒冒失失的。”
陈兰香在身后念叨。
“好几年没见儿子了,你刚见时能比我稳当?”
何大清头也不回。
“柱子!柱子!”
他推开东厢房门就喊。
里屋传来窸窣动静,何雨注揉着眼睛坐起来。
这一觉沉得像块石头,自打离家念书就没睡这么实过。
“爹下班了?”
“下了,听说你回来就赶过来。”
何大清拉亮电灯,昏黄光线下瞅见儿子下巴那层青茬,“胡子也不刮刮?”
“顾不上。”
何雨注含混应道。
总不能说那边缺水,工具也不趁手。
其实他自己有剃刀,可哪敢用?
“不是念书去了么?怎么瞧着像遭了罪?”
“没遭罪,就是忙。”
他确实忙,前两年拼命学东西记东西,回来就开始往外倒腾。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何大清手掌重重按在儿子肩头,喉结动了动,“哪儿都不如家里。”
“是啊,哪儿都不如家。”
“还走不?”
“说不准。”
何雨注顿了顿,“我这样的,怕是难一直待着。”
“工作呢?还回原先那儿?”
“过两天去问问。”
“实在不行就进轧钢厂。
凭你的能耐,哪儿干不是干?”
“这事我说了不算。”
“唉。”
何大清叹了口气,“本事太大也麻烦。”
“能耐大,担子就重。”
“罢了,既然回来了,先踏实歇几天。
工作不急,家里不缺你一口饭。”
“好。”
“起来吧,该吃晚饭了。”
“爹先回正屋,我洗把脸。”
“不急,我先拾掇饭去。”
晚饭摆桌时,何大清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对何雨注道:“去把许大茂叫过来。”
推开许大茂那扇虚掩的门时,铁锅里正滋啦作响。
屋里的人背对着门口,灶台上摆着两盘刚出锅的菜:一盘黄白相间的炒蛋,一盘油汪汪的青菜,旁边竹筐里搁着几个颜色深浅不一的杂粮馒头。
何雨注在门槛边站定了。
几年不见,那小子抽条似的往上蹿,身量竟快赶上自己了,只是骨架单薄,像根细长的竹竿。
下巴上那层稀疏的绒毛,衬得那张脸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油滑气。
许大茂正颠着锅,忽然脊背一凉,像是被什么钉住了。
猛一回头,手里的铲子险些滑进菜汤里。”柱……柱子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你啥时候回来的?”
“晌午到的。”
何雨注声音不高。
“快坐快坐!”
许大茂手忙脚乱地熄了火,“我这就再添个菜,咱哥俩……”
“不用忙。”
何雨注截住话头,“你师傅让我来叫你。
晚上去我那儿。”
“那我把这俩菜端上!等等,柜子里还有截火腿,也带上……”
“留着你自己吃。
晚上随便对付两口,有酒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