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第203章 (第2/2页)
夜深后,东跨院的小屋里会亮起灯。
灶上坐着大锅,水汽蒸腾里,梨块、桃瓣、山楂在糖水里翻滚。
甜腻的香气被紧闭的门窗锁在屋里,偶尔漏出一缕,很快散进夜风里。
第一批成品开封那日,孩子们像嗅到蜜的蚂蚁围了上来。
陈兰香本想收几罐存着,何雨注摇摇头:“封不严,存不久。”
老太太叹口气,转身取来碗勺。
瓷勺碰着玻璃罐,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孩子们踮着脚,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琥珀色的糖水,和里面沉浮的果肉。
何雨注并非每日都将那些吃食带回家。
偶尔捎回些零嘴,小满也只尝一两口,余下的尽数分给了底下的弟妹。
“你自己吃便是,他们都有份。”
何雨注瞧见了便说。
“我知道。”
小满眉眼弯弯,“瞧他们吃得香,我心里欢喜。”
“你就惯着他们吧。”
“如今待他们好些,将来咱们的孩子,他们还能不疼着?”
小满笑着回嘴。
何雨注一时语塞,这道理听着总觉着哪里不对。
转眼到了五月,许大茂那边传来消息,同娄晓娥订了亲。
何雨注私下寻着他打趣:“先前不是嚷着要先奔前程,不成家么?”
“哥,您就别取笑我了。”
许大茂挠着头,笑得有些讪讪。
“既定了,就好好待人家。”
“我晓得。”
“若再让我听见你在外头胡来,你知道后果。”
何雨注语气淡了些。
“明白,明白。”
许大茂缩了缩脖子,后颈有些发凉。
这小子虽没再往乡下跑电影,但那点心思并未全收。
厂里头言语间撩拨女工的事,并非没有。
何大清曾向何雨注提过一嘴,说许大茂为此挨过一顿狠的,倒是安分了一阵。
只是有一桩事,许大茂始终没能迈过去。
何雨注硬是押着他去了一趟医院,查检结果出来,医生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子嗣上怕是艰难。
“柱子哥,这可怎么好?亲都订了。”
许大茂脸色灰败。
“治。
在这儿治不好,我再想法子送你去外头治。”
“真……真能成?”
“不治,那就半点指望都没有。
你还想不想要孩子了?”
“想,当然想!”
许大茂连连点头,“我治,老老实实治。”
“这事,要不要同晓娥讲?”
“……我自己掂量。”
后来,许大茂还是寻了娄晓娥,将实情磕磕绊绊地说了。
娄晓娥蒙着被子哭了一场,却没将这事捅到家里长辈那儿去。
自此,她便开始盯着许大茂按时往医院跑,甚至拿出自己的体己钱塞给他。
许大茂如今倒不缺这个,跟着何雨注东奔西走这些年,手里也攒下些家底。
许大茂这档子事,在何雨注看来不过是个插曲。
管总归是要管的,这个兄弟他认。
这些年许大茂没走歪,对他家里更是照应得周全,尤其是他不在的那些日子。
若非如此,何雨注也不会强押着他去瞧大夫。
何雨注心里盘算着,若实在不行,往后真得寻个机会送他出去试试。
日子流水般过去。
六一年开春后,天色似乎比前两年润了些。
去冬落过雪,开春后也断续续飘了几场雨丝。
何雨注曾去京郊转过一圈,田垄间人影攒动,翻土的、撒种的,那股子近乎焦灼的勤恳劲儿,是饿怕了之后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粮食的进出也不再只是单向的填塞,开始有粮种小心翼翼地引进来——头两年最烈时,许多留种的粮食也没能逃过被吞下肚的命运。
还有一桩变化,四九城周遭那些沉寂许久的河汊湖塘,不知何时被投进了从南边运来的细小生灵,水面上偶见涟漪荡开。
上头下了禁令,不准撒网,不准垂钓,岸边时见戴红袖箍的人影逡巡。
六月里,一纸调令送到了何雨注手上。
他展开看了两遍,怔了怔。
国营七百七十四厂,供应副厂长,职级不低,担子也明确:统管全厂物资调配,需得在计划与采购两部门间斡旋周全。
他捏着调令去找了赵局长。
“赵局,这是……?”
“怎么,升了官反倒愁眉苦脸?”
赵局长从文件堆里抬起头。
“我是想问,怎么偏偏是这个厂子?”
“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
赵局长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把你那压箱底的留学拿出来瞧瞧,上头写的什么?”
“啊?”
“你那什么计算数学的学士学位,自己都忘干净了?没机会实践,眼下机会不就来了?好好接着吧。”
“……哦。”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老赵把烟头摁进搪瓷缸,缸底积着厚厚一层烟灰。”别摆这副表情。”
他盯着桌面某处,“在我这儿干得不赖,去了新地方别砸招牌。”
“明白。”
“说实在的……”
老赵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声音,像被茶水呛着了,“本想留你在局里谋个位置。
调令是从上头直接下来的。”
“上头?”
“不是市里。”
他抬起眼皮,“归四机部管。
兴许跟你当过兵也有关系。”
“您怎么……”
“老方来过电话。”
老赵打断他,手指敲了敲桌沿,“让你好好干。”
空气凝滞了几秒。
窗外的蝉鸣突然尖锐起来。
“他怎么会知道?”
“那我就不清楚了。”
老赵重新点起一支烟,火苗在昏暗里晃了晃,“人家门路广,知道也不稀奇。”
“什么时候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