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归途与灯火 (第2/2页)
墙上挂着两张照片。一张是我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的留影,那时头发还没白,笑得一脸傻气;另一张是嘉嘉的军装照,英姿飒爽,眼神锐利。
我没敢多看,怕眼神一停留,心里的防线就会崩塌。
“你睡主卧,床单我早上刚换过。”嘉嘉一边说一边走进厨房,“要喝水吗?”
“你睡哪?”
“次卧。”
“什么时候搬过去的?”
“你失踪后的第二年。”水龙头哗哗作响,她在洗杯子,“把你的房间留着,万一你哪天回来了,东西都在原位。”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足无措。
这套房子我住了十五年,闭着眼都能摸到开关。可此刻站在这里,却像个闯入者。烟灰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生机勃勃的绿萝;堆满资料的茶几变得干干净净。
这是我的家,却又不再是记忆中的那个家了。
嘉嘉端着两杯热水出来,递给我一杯。杯壁滚烫,我换手接住。
“你还记得钥匙放哪吗?”她突然问。
“门口鞋柜第二层左边,备用钥匙在花盆底下。”
她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记性还挺好。”
“这房子的一砖一瓦,我都刻在脑子里。”我捧着水杯,感受着那股热意顺着掌心流向四肢百骸。
嘉嘉在沙发上坐下,捧着杯子吹了吹热气:“在太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换种活法?比如……就在外面飘着,不回来了。”
“想过。”
“那怎么没飘走?”
“因为风筝线还在你手里。”
她抬起头,目光撞进我的眼里。暖黄的灯光下,她的轮廓柔和了许多,不再是在平台上那个雷厉风行的军官,只是个等着父亲回家的女儿。
“你不在的时候,”她轻声说,“我每天晚上都坐在这儿看窗外。看着那些星星,想着你就在某一颗后面。”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旁。窗玻璃上映出我们的倒影,一高一矮,像是跨越了时空的重叠。
“有时候能看到流星,”她笑了笑,眼角有些湿润,“我就许愿。许愿你还活着,许愿你能回来。”
“我回来了。”
“嗯。”
“以后不走了。”
她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成年人的清醒与残忍:“你骗人。”
我张了张嘴,最终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不知道。可能几个月,可能一年。”
“去打仗?”
“去把那些盯着我们的眼睛挖出来。”
她没再追问,只是站起身,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早点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晚安。”
“晚安。”
她关上卧室门。我站在客厅里,听着隔壁传来衣柜开合的声音,那是生活最真实的声响。
走到窗边,我拉开窗帘一角。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流淌,远处的天边,几颗星辰在云层后若隐若现。
“烛龙。”我在心里默念。
“在。”
“你觉得我能赢吗?”
“你已经赢了很多次。”
“我问的是最后一次。”
沉默良久,那个冰冷的电子音在脑海中响起:“我不知道。但我会陪你直到能源耗尽。”
我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老旧的弹簧发出吱呀的抗议声。茶几上的绿萝叶片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我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锁骨下的芯片微微发热,像一颗安静跳动的心脏。
客厅的灯我没关。以前熬夜看资料时,嘉嘉还小,总会揉着眼睛跑出来喊“爸爸”。现在她长大了,学会了把担忧藏在心里,把等待化作了这满屋的整洁与那盆绿萝。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明天要面对陆承岳,要面对防线图,要面对那个被隐瞒了一百二十年的残酷真相。
但现在,我只想在这盏灯下,在这个充满女儿气息的家里,偷得片刻安宁。
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我睁开眼,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
起身,走过去,轻轻敲了两下。
“嘉嘉。”
“……嗯?”里面传来她迷迷糊糊的声音。
“谢谢你等我。”
门那边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那个闷闷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不等你,还能等谁。”
我站在门口,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酸涩难当。
“晚安,爸。”
“晚安。”
回到沙发躺下,脚悬在外面。天花板的灯光有些刺眼,我喊了一声“关灯”。
黑暗瞬间笼罩下来,窗外的星光透进来,淡淡的,却足够照亮前路。
这回,我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