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古今多少事 (第1/2页)
次日清晨,刘承醒得比平日早。
天还没大亮,殿外灰濛濛的,麻雀在檐下叽喳了没几声便歇了。他坐起身,目光落在案头那只粗陶酒壶上——昨夜忘收进去了,就搁在那里,晨光中那道火焰纹浅淡如烟。
他伸手触了触壶身,忽然起了一个念头。
“来人,备车。朕去史馆。”
史馆刚开了门,几个年轻书吏正在洒扫。刘知几来得早,已伏在案上校对了半卷《天文志》的誊本。见皇帝突然驾到,他连忙搁笔起身行礼,刘承摆了摆手,让他坐着,自己踱到书架前慢慢翻看。
史馆这些年添了不少新卷。太祖时代的旧档被重新装订过,牛皮封面,细麻线穿订,整整齐齐码了满满三架。刘承随手抽出一卷,封皮上写着《洪武三年户部度支案》。他翻开看了看,里面记的是那年秋粮入库的数目、各地驿站开支、边军军饷拨付——事无巨细,皆是油盐柴米。他在其中一页的边角处看见一行朱笔批注,字迹眼熟,是父亲的手笔:“陇西运粮道冬季冰封,明年当提前一月起运。切记。”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感叹,没有训斥,只那么平平地搁在账目旁边。可刘承仿佛看见四十多年前的某个冬夜,父亲披着外衣在灯下翻看这些枯燥的册子,忽然想起什么,提笔蘸朱墨在这页角落划了这几个字。那年冬天陇西的雪一定下得很大,而那个坐在灯下的人,心里装着的是千里之外士兵们的肚腹。
他又抽了一卷。这一卷是《洪武十年科举会试录》,里面录着那届进士的文章和名次。头名是一个叫王徽之的年轻人,籍贯南阳,年二十三。文章题目是“论天下为本”,刘承扫了几行,便停住了。那文章写得并不华丽,却有一种直指核心的锋利——王徽之写道:“所谓天下,不在庙堂之高,在田野之广。天子坐堂上,百官列阶前,若田里无粮,百姓无衣,则天下二字便是空谈。”
刘承读完,忽然想起父亲曾经提过一句:“洪武十年的进士里头有个王徽之,骨头硬,后来派他去河南赈灾,愣是把当地囤粮的豪绅得罪了个遍。朕问他怕不怕,他说怕也得做。”后来王徽之果然在河南干了七年,从二十七岁干到三十四岁,其间被弹劾过三次,每次父亲都压了下来。此人后来官至户部尚书,永乐三年病逝任上,死时家徒四壁。
刘承放下那卷会试录,指尖在“王徽之”三个字上轻轻拂过。这个人他不曾见过,但父亲提过,杜预的言行录里也提过。一个把“天下之本在田野”写在考卷上的年轻人,用一辈子践行了那几个字。如今他死了,他的名字淹没在一卷旧档里,若不是偶然翻到,恐怕再也不会有谁记起。
他继续翻下去。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刘知几端着一碗热茶走了过来。年轻的太史令将茶放在案边,见皇帝正翻看旧档,便低声道:“陛下若想看太祖年的档卷,臣去把《太祖实录》的底本取来。”
“不急。”刘承合上手中的卷册,转向他,“刘令史,你修史这些年,觉得最难写的是什么?”
刘知几想了想,答:“最难写的,是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没有人觉得它会被记住。比如某年某月某日,某地官仓开仓放粮,某处堤坝合龙通水,某条商路上多了一队胡商——这些事在当时都平平常常,可过了几十年再回头看,才发现那便是改天换地的开始。臣写《食货志》时常常犯难:哪一笔该写?哪一笔该略?若不写,后人看不出变化从何而来;若都写,又怕堆砌成山,反倒淹了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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