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反噬 (第2/2页)
林晚把信折好,塞回袖子里。
李德全留了一手。他把原件藏在了皇后的坤宁宫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皇后不会想到,她要找的东西就在她自己的寝宫里。
“翠儿,帮我约秦王。醉仙楼,今日酉时。”
翠儿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新本子,翻到第三页,在上面记了一笔。本子的纸边已经卷起来了,她用橡皮筋箍住,橡皮筋已经断了,她打了个结,继续用。
酉时,醉仙楼。
秦王今天穿了一件银灰色的锦袍,腰束白玉带,头上戴着黑色纱冠,纱冠上嵌着一块白玉。他的脸色比上次好了一些,眼睛下面的青色淡了,嘴唇有了些血色。他坐在竹厅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就那样放着。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掏出李德全的信,放在桌上,推到秦王面前。
“王爷,这是李德全留给我的。”
秦王拿起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信纸上慢慢移动,从一个字移到另一个字,看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的味道。看完之后,他把信折好,放回桌上,推回林晚面前。
“你想让本王做什么?”
“我想让王爷帮我拿到那份记录。”
“那份记录在坤宁宫,在皇后的寝宫里。本王进不去。”
“王爷进不去,但有人能进去。”
“谁?”
“静安。皇上的暗卫‘影’。他是皇上的人,不是皇后的人。他可以在宫里自由进出,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秦王的拇指在茶杯的边沿上转了一圈。他看着林晚,深黑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惊讶,是一种被算计之后的无奈。
“你怎么知道静安是皇上的人?”
“因为他在寿宴上提醒我小心琴弦。如果是皇后的人,不会提醒我。”
秦王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凉茶的味道。
“林大小姐,你越来越让本王觉得可怕了。”
“王爷不用怕我。我不会害王爷。”
“你怎么证明?”
林晚从袖子里掏出赵恒查到的那些信纸,放在桌上,推到秦王面前。
“这是赵恒查到的李德全的秘密。他在老家有一个童养媳,藏在城北。皇后用这个把柄要挟他。王爷可以用这个把柄,让李德全帮你做事。”
秦王把信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嘴角翘了起来。这次是真笑,嘴角咧得很开,露出两排白牙。
“林大小姐,你连赵太傅的孙子都拉进来了。”
“赵恒是自己进来的。我没有拉他。”
秦王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吹得他的银灰色锦袍飘起来,露出脚上一双黑色的皂靴。
“静安的事,本王去想办法。李德全的事,你去办。三天后,本王给你答复。”
林晚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竹厅。翠儿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那个空锦盒,盖子没盖紧,一晃一晃的,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上了马车,林晚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三天。三天后,秦王给她答复。这三天里,她不能闲着。她要去见一个人。
“刘叔,去孟星河那里。”
刘叔应了一声,马车拐了个弯,往柳巷走。
孟星河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张琴,正在调音。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慢慢拨着,一个音一个音地听,听得很仔细,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看见林晚进来,手指没有停。
“这么晚了,来做什么?”
“来看你。”
孟星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调音。
“看我做什么?”
“看你有没有被人欺负。”
孟星河把琴翻过来,检查琴底的刻字,刻字没有问题,他又把琴翻回去,继续调音。
“没有人欺负我。苏轻瑶这几天没来。太子也没来。皇后也没来。安静得很。”
“安静得不对劲。”
孟星河抬起头,看着她,深灰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林晚说不上来,像是认命。
“林大小姐,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林晚从袖子里掏出李德全的信,递给孟星河。
孟星河接过信,看了之后,手开始抖了。信纸在他手里沙沙地响,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原件……在坤宁宫……”
“对。在皇后的寝宫里。我会想办法拿到。”
孟星河把信还给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色,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低的音,像叹息。
“林大小姐,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
孟星河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往下撇着的弧度变小了,几乎变成了平线。
“你拿到记录之后,打算怎么用?”
“烧了。”
孟星河的眼睛瞪大了。
“烧了?不交给皇上?”
“不交给皇上。不交给任何人。烧了。这份记录不该存在。它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被人用来要挟人。我要让它失去这个意义。”
孟星河沉默了很久。他从琴架上把惊雷取下来,用布包好,递给林晚。
“惊雷你拿去吧。不用还了。”
林晚接过惊雷,抱在怀里。琴很重,压得她手臂往下沉,但她没有松手。
“孟先生,我说过会还你的。”
“不用还了。你比我更需要它。”
林晚抱着琴走出了院子。翠儿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那个空锦盒,看着林晚怀里的惊雷,想帮忙抱,又不敢开口。
马车从柳巷出来,往丞相府走。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关了门,只有几间酒肆还亮着灯,传出划拳和笑声,混着酒香和烟火气。林晚抱着琴,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
翠儿坐在对面,看着她怀里的琴,终于忍不住了。
“小姐,孟先生把惊雷送给您了?”
“嗯。”
“那您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去学琴了?”
“不用了。”
“那您以后做什么?”
林晚睁开眼睛,看着车厢顶。木板上的裂缝还在,棉花团塞在裂缝里,在马车颠簸的时候晃了晃,像是要掉下来。
“等。”
“等什么?”
“等秦王的消息,等皇后的动作,等苏轻瑶的出手。等一个机会。”
马车回到丞相府,林晚下了车,抱着琴走进二门,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院子。东厢房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着沈渡的影子,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把刀,刀横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林晚没有去敲门。她走进正厅,把惊雷放在桌上,吹了灯,躺到床上。
翠儿在脚踏上躺下,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声均匀绵长。
林晚睁着眼睛,看着床顶。床顶上的缠枝莲花在月光下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像一团一团的墨渍。她在想那封信。李德全把原件藏在坤宁宫的佛龛后面。皇后的寝宫,她进不去。但静安进得去。静安是皇上的暗卫,在宫里自由进出,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只要静安愿意帮她,她就能拿到那份记录。
但静安凭什么帮她?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的裂缝又宽了一点,从墙脚一直延伸到窗台下面,像一条干涸的河。裂缝的边缘有白色的粉末,是墙皮脱落留下的,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枕头上,白色的,细细的,像盐。
她伸手摸了摸裂缝,指尖沾了白色的粉末,在指腹上搓了搓,粉末化了,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