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末班车 (第1/2页)
右手拼命往上够。指尖碰到绳索——没抓住。再一下——扣住了。五根手指像铁钩一样陷进编织缝隙,指甲劈了,指尖传来撕裂的疼痛。
把身体拉回来。双手死死抓住,大口喘气。
最后两米。一步一寸。
右手够到铁架。双手搭上边缘,使劲一翻——整个人翻上去,趴在冰冷的钢铁上,大字型瘫着。
过来了。
他趴了好一会儿。翻过身,仰面朝天。月亮很圆。
低头看双手——右手两根指尖破了皮,血珠冻成了黑色冰珠。左手掌心被绳索勒出一道深印。
从铁架上爬下来,靠着它坐了二十分钟。
然后站起来,勒紧大包——摸了摸里面的防水袋,胶卷还在——迈开大步朝黄草岭走去。
月光照着空荡荡的公路。只有他一个人的靴子踩在冻土上的"咔嚓"声。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前面的拐弯处出现了一群人。
一百多个。志愿军。从东面的山上走下来——看样子从1081高地方向下来的。有的一瘸一拐,有的胳膊缠着绷带。
桑德斯停下脚步,举起双手。跑是跑不了的。
一个连长模样的军官走上前,上下打量他。桑德斯穿着深棕色飞行夹克,胸前别着"PRESS"臂章,脖子上挂着莱卡相机。
连长喊了一声,队伍里走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你是什么人?"翻译用英语问。
"记者。跟着陆战一师采访的。"
翻译转给连长。连长看了桑德斯几秒钟,又看了看他的大包。
犹豫了一下。
也许在想该不该扣人。也许觉得队伍已经精疲力竭,多管一个美国记者只是添麻烦。也许只是太累了,不想再做多余的决定。
他转向翻译,说了一句话。
翻译对桑德斯说了三个词。
"YOUCangO."
桑德斯没有追问。转身迈开大步。
身后是中国人的脚步声——同一条路,不是跟踪。半个小时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群人坐在路边休息了。有人抽烟,有人靠着背包闭眼。打了几天几夜的人,已经是强弩之末。
没有人看他。
桑德斯甩开了他们。
到达黄草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山口公路上,一个美军哨兵从掩体后跳出来端着枪。
"站住!口令!"
"记者!《星条旗报》!汤姆·桑德斯!"
哨兵手电照了照他的脸和臂章,放下枪。
"你从哪儿来的?"
"水门桥。"
"水门桥?!"哨兵眼睛瞪圆,"那边不是塌了吗?你他妈怎么过来的?"
"说来话长。"
哨兵摇着头:"你真他妈的幸运。我们是掩护撤退的最后一个连,马上要坐车走了。你要是晚到半个小时——"
他没说完。不需要说完。
"上车吧。后面有地方。"
桑德斯爬上美三师的卡车后厢。十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士兵坐在里面,每张脸上都是疲惫和劫后余生。
角落里坐下,大包紧紧抱在怀里。旁边一个士兵看他冻得发抖,拽过来一条毛毯。
"拿去。"
"谢谢。"
桑德斯裹紧毯子,缩在角落。
卡车发动了。引擎的轰鸣和颠簸让他觉得格外踏实——活着的声音。
他闭上了眼睛。一秒钟就睡着了。
大包抱在怀里,十根冻裂的手指扣着背带。三百张照片贴着心口。
这些照片会在两个星期后登上《生活》杂志的封面。二十页专题——从仁川到水门桥。一部用彩色照片写成的、美军有史以来最惨痛失败的视觉记录。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桑德斯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一个抱着包、裹着毯子、在卡车后厢里沉沉睡去的人。
卡车在黑暗中朝南驶去。
月亮照着朝鲜的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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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日。晚上八点。洪原。
戴维·巴尔少将站在防线的入口处,看着自己的人走进来。
洪原防御圈比安州小得多——方圆不到五公里,背靠日本海,三面朝陆。是布莱德利命令东线残部集结的地方——从长津湖、咸兴、兴南港方向撤下来的所有部队,最终都要汇集到这里,等船走。
防线入口是公路上两道拒马之间的一个缺口,宽不到十米。两侧堆着沙袋,架着机枪。入口上方用木棍挑了一盏汽灯,昏黄的光照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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