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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混乱

第十五章 混乱 (第2/2页)

“所有人!跟我走!”
  
  “去救县尉大人!!”
  
  ......
  
  县尉府前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雨夜极大地限制了弓弩的发挥,所以战斗更多地集中在府门前的狭窄街道和巷口,变成了最残酷、最直接的短兵相接与肉搏。
  
  起初,凭借着先下手为强以及“县令要诛杀叛逆”的大义名分,陈识一方勉强占据了些许上风,衙役和城防营的人一度逼近了县尉府的大门。
  
  然而,张威毕竟在军伍待过,训练手下的法子极为严厉,而且愿意洒钱,所以县尉府亲兵家丁的战斗力和凶悍程度远非寻常衙役与兵痞可比。
  
  再加上张威脸上带血却亲临指挥,更让他这一方的人士气大振,虽然人数落后不少,但依靠地利和悍勇,居然硬生生地让战局陷入了僵持。
  
  天,已经快亮了。
  
  而就在此时--
  
  “杀--!!”
  
  更为凶悍、更为狂野的喊杀声,猛地从长街的侧翼传来!
  
  火光骤然亮起,密密麻麻的人影朝着县尉府的方向急速涌来,他们从另一条巷子里猛地杀出,狠狠地凿进了城防营尚未受到威胁的后方!
  
  战局瞬间逆转。
  
  陈识带来的城防营与衙役,从局势大好变成了腹背受敌,阵型大乱。
  
  惨叫声顿时此起彼伏,陈识被护在中间看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险些被溃退下来的士卒撞倒。
  
  “顶住!顶住!后退者斩!”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却淹没在震天的厮杀和雨声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直在旁边看戏的顾怀微微皱起了眉头。
  
  “看来刘全今晚确实是准备再出城袭击我们,不然不会刚好这么巧集结了团练,”他说,“但这样一来,陈识就要倒霉了,没能在刚才的优势里拿下县尉府,就得面对刘全以及张威的绝境反扑。”
  
  杨震的手,再次握住了弓:“要出手吗?”
  
  “你一个人一把弓,很难改变战局,”顾怀轻轻摇头,“就算加上庄子的十个青壮,也没办法影响下面近千人的混战。”
  
  杨震皱起眉头:“但如果不管,县令这边的人怕是很快就要溃败,到时候县尉若是赢了...”
  
  县尉赢了,他们和庄子依旧是死路一条。
  
  “所以我们还是要做点什么,”顾怀微一沉思,然后吩咐道,“放火!想办法绕到巷子后方,朝县尉府放一把火!然后再让人喊,张威已经伏诛!”
  
  杨震毕竟是上过战场的人,听见顾怀的话,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
  
  没错!县尉一方既然占据了上风,那就要想办法让他们乱起来!
  
  他对着身后那十名庄园青壮,打了个手势,带着他们走入了混乱的巷道。
  
  不多时,县尉府靠近后宅的位置,猛地窜起了几股火苗!
  
  虽然雨水很快压制了火势,未能形成冲天大火,但那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跳跃的火焰,依旧清晰地映入了所有交战者的眼中!
  
  几乎是同时,几个方向都响起了声嘶力竭的呼喊,内容却各不相同:
  
  “***张威勾结叛军!要放叛军入城了!”
  
  “江陵城要破了!叛军入城要屠城啊!”
  
  “张威死了!张威被砍死了!快跑啊!”
  
  这些混乱甚至互相矛盾的消息,在战场上疯狂地蔓延,钻进了交战双方的耳朵。
  
  正在奋力冲杀的刘全,一刀劈翻面前的一名衙役,猛地抬头,恰好看到了县尉府方向那隐约跳跃的火光,又听到了周遭纷乱的喊声。
  
  他浑身一震。
  
  张威...死了?
  
  不,不可能!方才他还看到姐夫在墙头指挥!
  
  但县尉府起火是真的...还有叛军入城,屠城的喊声...
  
  刘全的心脏疯狂跳动,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了上来。
  
  他看着天边泛起的那一丝鱼肚白,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从门缝和窗口惊恐张望的平民百姓。
  
  他还看到,听到那些喊声后,原本气势如虹的团练和盐帮帮众,脸上也出现了惊疑和慌乱,攻势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
  
  而城防营那边,虽然依旧混乱,却在“张威已死”、“叛军要屠城”的刺激下,本能地爆发出了最后的求生欲,抵抗反而变得顽强起来。
  
  完了...
  
  刘全心中一片冰凉。
  
  不管张威死没死,这局面已经彻底失控了。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比“可能会输”更恐怖的问题。
  
  杀不掉了。
  
  天色即将大亮,陈识没死,衙役和城防营还在抵抗。
  
  “我们...我们做了什么?”
  
  他看着自己满身的鲜血,看着自己麾下这群公然在长街上围攻县令部队的盐帮亡命徒。
  
  这不是帮派械斗!
  
  这不是私下夺利!
  
  这是在天亮时,在全城人面前,公然率兵围攻朝廷命官!
  
  “全完了。”
  
  刘全的手脚一片冰凉。
  
  他意识到,无论今晚是输是赢,无论张威死没死,这件事情,都已经没法收场了!
  
  全城人亲眼目睹的火并,所有人都听到的“通敌”...最可怕的是,张威没有通敌,但他刘全却和义军是有联系的!
  
  今日一过,就算张威赢了,上头一查,为了自保,会不会把他推出去顶罪?
  
  若是张威输了...陈识会放过他吗?
  
  没能在天明之前,没能在事情闹大之前宰了陈识,那就横竖都是死!
  
  唯一的生路...
  
  刘全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逃!
  
  趁着现在全城大乱,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场火并上,立刻出城,投奔义军!
  
  他在义军那边,靠着私盐渠道,多少有点香火情分,带着这些年积攒的金银和那本要命的账本过去,说不定还能混个头目当当!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想到这里,刘全再无犹豫。
  
  他看了一眼依旧混乱的战场,又看了一眼火光隐现的县尉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随即被求生的欲望覆盖。
  
  他不再管姐夫张威的死活,对着手下仅剩的几个心腹死士低语几句。
  
  “五爷...那县尉大人他...”
  
  “闭嘴!想活命就跟我走!”
  
  趁着无人注意,他带着这几人,迅速脱离了战场,身影消失在茫茫雨幕和错综复杂的小巷之中。
  
  “他跑了。”
  
  高处,顾怀平静地收回了目光。
  
  从刘全带人冲入战场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男人。
  
  当那抹熟悉的身影悄然消失在巷口时,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尽在掌握的笑意。
  
  “果然,还是做了这样的选择。”
  
  “追吗?”杨震问。
  
  “当然要追,我们用了这么长的时间,才终于把他逼到了这一步,怎么可能让他这么轻松地走掉?”
  
  顾怀轻笑一声,站起了身子。
  
  “而且...他身上还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走吧,我们该和他,做个了结了。”
  
  ......
  
  天光,终于大亮。
  
  只是这光亮,并未给江陵城带来半分温暖,反而将夜雨也未能冲刷干净的血腥与狼藉,摊开在了青天白日之下。
  
  城西县尉府周遭,已然彻底沦为人间地狱。
  
  最初的阵营早已模糊不清,但喊杀声却并未停歇,反而越发扩散开来。
  
  溃散的城防营兵卒为了活命,撞开了沿街的民居;杀红了眼的盐帮亡命徒与张威亲兵,在失去了明确的指挥后,凶性也彻底压倒了理智。
  
  劫掠、杀人、放火...将更多赶来的官兵,以及平民卷入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浩劫。
  
  起火的黑烟滚滚而起,与尚未散尽的雨雾纠缠,让刚刚放亮的天空重新变得浑浊不堪。
  
  然而,在这片混乱的边缘,城北一带,却诡异地保留着一隅相对的平静。
  
  这里的街道还算整洁,门户大多紧闭,偶有胆大的百姓透过门缝惊恐地张望,又很快缩回头去。
  
  城西传来的喧嚣,到这里已变成了沉闷模糊的背景噪音。
  
  就在这条寂静的街道上,一行数人,正脚步匆匆地前行。
  
  为首之人,正是刘全。
  
  他换下了一身血污的劲装,穿了件半新不旧的绸缎褂子,像个寻常的富户员外,只有眉眼间还带着一抹尚未散尽的戾气与极力掩饰的仓惶。
  
  他身后跟着四个精悍的汉子,都是他真正的心腹死士,此刻也都换了粗布衣裳。
  
  其中两人还各自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那里面,是他刘全这些年攒下的大半金银细软,以及...那本记录着诸多见不得光往来的要命账本。
  
  脚步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刘全的心,随着这脚步声,一点点从最初的惊惶中平复下来,甚至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轻快。
  
  城门近了...更近了!
  
  回头望了一眼那几股愈发浓黑的烟柱,刘全的嘴角甚至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打吧,杀吧!这江陵城,这盘死棋,我不陪你们玩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内袋,那里硬邦邦的,是几张大额银票和一小袋品相极好的金珠。
  
  有了这些,再加上他与那边的香火情分...去了那里,未必不能重新拉起一支人马,未必不能混得比在这江陵城当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盐贩子更好!
  
  乱世,哪里不是搏富贵?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胸口那股从昨夜袭击那个破庄开始憋闷起来的恶气,终于吐出来一些。
  
  更近了。
  
  穿过前面那条短巷,就是北城门,这边没什么乱象,他的身份在这江陵城依旧有用,虽然现在还早,但想出城门,还不简单?
  
  巷口的光亮已经清晰可见,刘全甚至已经感受到外面旷野吹来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微风。
  
  他深吸一口气,搓了搓脸,整理了一下并没什么褶皱的衣襟,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从容一些。
  
  迈步,踏出了巷口。
  
  然后--
  
  他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绪,甚至包括呼吸,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就在那象征着生路的巷口前,在那晨曦与城门阴影暧昧交界的模糊地带。
  
  一道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青衫的下摆被昨夜的雨水和清晨的露水打湿,颜色更深了些,几缕黑发也被湿气濡湿,随意地贴在额角。
  
  但他的面容却异常干净,清秀,甚至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平静。
  
  他就那样站着,彷佛不是置身于刚刚经历血火、前途未卜的危险里,而只是在某个寻常的清晨,信步至此,偶然驻足。
  
  顾怀。
  
  他静静地看着僵立在巷口的刘全,看着对方脸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对未来的憧憬与此刻极致惊骇扭曲在一起的神情。
  
  看着这个曾经在茶楼里温言威胁、尝到甜头后得寸进尺、在庄园外气急败坏、如今狼狈如丧家之犬的私盐贩子。
  
  他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平静无波,深不见底,如同两口幽深的古井,倒映着刘全瞬间煞白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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