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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坦诚

第九十四章 坦诚 (第2/2页)

陈识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当然。”
  
  顾怀似乎看穿了陈识的心思,他收敛了几分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神色变得凝重了一些。
  
  “眼下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
  
  “首先是孙义的大军,昨夜被袭营,主将又死了,一旦处理不好,或者有人煽动,几千人很容易乱起来。”
  
  “所以,要先安抚他们。”
  
  陈识怔了怔:“怎么安抚?”
  
  “简单,先给孙将军办一场葬礼,烘托一下气氛,然后告诉他们找到了那个圣子撤兵的痕迹,让他们去山里转几天,”顾怀说道,“等到什么时候转累了,或者孙义的副将足够控制整支大军了,危险也就解除了。”
  
  陈识觉得自己的底线再一次被打破了。
  
  先把孙义宰了,再把孙义挖出来,用他的葬礼去烘托情绪安抚大军...
  
  果然,把顾怀剖开一看说不定真是黑的。
  
  “其次,就是城里的部分人了,”顾怀继续说道,“昨夜去赴宴的那些乡绅,他们亲眼看见了我们和孙义翻脸,也亲耳听到了孙义指控我是圣子,所以,我得让人跟他们好好聊聊,让他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不过这两点还不算最重要的。”
  
  顾怀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识:
  
  “最重要的,还是要把样子做出来。”
  
  陈识下意识地问:“什么样子?”
  
  顾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当然是剿灭圣子啊,大人。”
  
  陈识心里一颤。
  
  “我没有官身,这事跟我可没有关系,”顾怀摊了摊手,“可您是江陵县尊,是一方父母官啊。”
  
  “堂堂朝廷平叛将领,在您的治下,被赤眉军截杀了。”
  
  “这么大的事,您要是不表现得痛心疾首,要是不立刻组织兵力去剿匪,那跟大声嚷嚷您跟这事脱不了干系有什么区别?”
  
  “您得动起来,得调动团练,得发安民告示,得写奏折向朝廷请罪...顺便哭诉一下江陵兵力薄弱,请求拨款--简而言之就是借这个机会打朝廷的秋风,要钱嘛,不寒碜。”
  
  陈识咽了口唾沫,有些艰难地说道:“可...可那个圣子不是...”
  
  “不是什么?”
  
  顾怀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不是我的人么?”
  
  “做做样子而已,大人。”
  
  “只要江陵的城防兵力有动作,只要我们表现出‘正在全力追捕凶手’的姿态,城外孙义的大军就会稍微安下心来,觉得官府是和他们站在一起的。”
  
  “至于能不能剿灭...那是能力问题,不是态度问题。”
  
  “只要事后的反应足够合理,这事其实很好糊弄过去。”
  
  顾怀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洒在了后堂里。
  
  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树,感叹道:
  
  “这就是乱世啊...”
  
  “秩序在崩坏,规矩在瓦解。”
  
  “若是太平年景,死个朝廷命官,那是要天翻地覆的,会有钦差,会有大理寺,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哪怕有一点疑点都过不去。”
  
  “可现在呢?”
  
  顾怀转过身,背对着阳光,脸上看不清表情,只能听到那略带嘲讽的声音:
  
  “荆襄九郡,烽火连天,到处都在死人,到处都在打仗。”
  
  “朝廷就算想管,也管不了那么多。”
  
  “难道真的要为了一个偏将,召集大军来江陵犁一遍么?”
  
  “他们不敢。”
  
  “因为赤眉的主力大军还在山里窝着,天公将军还在看着,朝廷的兵力本就捉襟见肘,他们不敢一点怀疑,就大动干戈。”
  
  陈识已经有点跟不上顾怀的思路了。
  
  毫无疑问,他从未见过顾怀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这么赤裸。
  
  以前顾怀虽然也做事出格,但好歹还披着一层温文尔雅的皮,还讲究个“师出有名”。
  
  可今天,这层皮被彻底撕下来了。
  
  露出了下面那个鲜血淋漓、却又无比真实的逻辑--拳头大就是硬道理,活下来才是本事。
  
  但也正因为如此,陈识才有一种,自己这个正儿八经的朝廷官员,已经和顾怀同流合污的感觉。
  
  该说自己终于被顾怀拉下水了么?
  
  不,或许从那晚自己让人带顾怀进县衙的那一刻起,这就已经是注定的结局了。
  
  他看着站在光影里的顾怀,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得选了。
  
  事情败露,顾怀能跑。
  
  可他呢?
  
  沉默了半晌。
  
  陈识终于长叹了一口气。
  
  他认命了。
  
  “那...城内的流言怎么办?”
  
  陈识声音沉闷,算是接受了顾怀的所有安排:“孙义为了抓你,已经把你是圣子的流言散播全城了,昨夜酒楼里那么多人听见,这事儿...怕是堵不住。”
  
  “堵?”
  
  顾怀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摇了摇头:“为什么要堵?”
  
  “这个不用担心,对付流言最好的办法不是澄清,也不是去堵百姓的嘴。”
  
  “越堵,他们反而越觉得是真的,越觉得有问题。”
  
  顾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最好的办法,是把水搅浑。”
  
  “把水搅浑?”陈识不解。
  
  “对。”
  
  顾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所以不能去堵百姓的嘴,反而要把这事闹得更大一点。”
  
  “明日就会有更多流言传出来。”
  
  “会有人传,说那晚袭击大营的圣子,其实是谁谁谁,身高八尺,青面獠牙,能口吐天火。”
  
  “还会有人传,说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圣子,是孙义想要杀良冒功,结果被天谴了。”
  
  “甚至于...”
  
  顾怀眨了眨眼,说出了一个让陈识瞠目结舌的想法:
  
  “还可以说,孙义其实早就投靠了赤眉,他是诈死,其实是跑去山里当那个赤眉圣子了!”
  
  “你看,孙义死了,圣子出现了,这俩人从未同时出现过...这不是很合理吗?”
  
  陈识目瞪口呆。
  
  他的嘴唇哆嗦着:“还...还能这样?”
  
  这是人干的事吗?
  
  这也太...太无耻了吧?
  
  但不得不承认,这招...真的很绝!
  
  百姓们最喜欢听这种离奇的故事了,一旦有了这种劲爆的流言,有了几个圣子的人选,谁还会去关心顾怀是不是圣子这种“无聊”的小事?
  
  顾怀看着陈识那副见了鬼的表情,也没解释太多。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开始做最后的总结:
  
  “总之,换做平日,这种事一定糊弄不过去。”
  
  “在官府治下,一名将领暴死,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系的人都跑不掉,哪怕是路边的狗都得被抓去审两遍。”
  
  “但如今,是乱世。”
  
  “江陵更是偏远之地,山高皇帝远。”
  
  “所以,只要朝廷平叛兵力没有受损,只要我们咬死了就是赤眉圣子袭击孙义;只要您这个县尊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全力剿匪...”
  
  “这件事自然会不了了之。”
  
  “顶多就是个‘护卫不力’,或者‘失察’的罪名,罚点俸禄,降级留用罢了。”
  
  顾怀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陈识,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
  
  如果是往常,他不会说的。
  
  但昨晚和今早,他看到了不一样的陈识。
  
  也让这些话有了说出来的可能。
  
  沉默片刻。
  
  他开口道:
  
  “但是,您确实不适合在江陵待下去了。”
  
  陈识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是为了您好。”
  
  顾怀叹了口气,指了指门外:“光是看江陵就能看出来,世道崩坏的速度是越来越快的。”
  
  “而秩序的不复存在也就是个时间问题,规则会越来越没用,实力会越来越重要。”
  
  “所以,如果您继续在江陵,那么这样的事,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县尉夺权,赤眉袭城,武将诘问...这些事,您还想再经历一次么?”
  
  “您扛不住的。”
  
  顾怀说得很诚恳。
  
  陈识这种典型的旧文官,在和平年代或许是个能吏,但在这种乱世,就是待宰的羔羊。
  
  如果不是顾怀,或许到今日,早就被县尉吃干抹净了。
  
  再或者,死在赤眉军的攻城里。
  
  “加上之前的政绩和战功,您应该可以升官了吧?”顾怀问道。
  
  提起这个,陈识有些尴尬。
  
  因为那些功劳,无论是一开始的平叛县尉,到后来的盐政改革、剿灭红煞,说白了都是顾怀让给他的。
  
  他这个县令,最大的功劳大概就是...听话?
  
  他咳嗽了两声,掩饰了一下情绪:“应该...是会受到朝廷嘉奖。”
  
  “只是,大概也是往荆襄那边升...比如去襄阳府做个通判,或者去别的郡做个郡丞之类的。”
  
  “不行。”
  
  顾怀断然摇头:“不能留在荆襄。”
  
  “如今这天下,最适合大人您的,只有一个地方。”
  
  “京城。”
  
  “京城?”陈识愣了愣。
  
  顾怀点了点头:“无论外面乱成什么样,京城至少在几年内,还是安全的,还是讲规矩的。”
  
  “所以,不管是动用家族关系,还是送礼,眼下已经不是在意清流名声的时候了,大人。”
  
  顾怀看着陈识,语气严肃:
  
  “哪怕是去京城做个闲职,也比在外面强。”
  
  “去京城。”
  
  “只有在那里,这乱世才追不上您。”
  
  陈识呐呐无言。
  
  他被顾怀这番话说得心中一动。
  
  是啊,京城。
  
  那是天子脚下,是首善之地。
  
  哪怕外面打得天翻地覆,京城也依然是歌舞升平
  
  他本来就在京城待过一段时间,若能回去,哪怕官职不大,至少能睡个安稳觉,不用担心半夜被人撞门,不用担心被丘八指着鼻子骂。
  
  可是...
  
  他想了想,又有些犹豫:“你和婉儿的婚事呢?而且,如果我走了,下一任江陵县令与你不和怎么办?”
  
  “若是新来的县令是个清官,或者是个酷吏,要对付你,甚至要查旧账...”
  
  陈识虽然胆小,但自从女儿逼他做了选择,又和顾怀一同经历了生死,此刻倒是真心地为顾怀考虑起来。
  
  顾怀笑了笑。
  
  “算一算时间,也快到中秋了。”
  
  顾怀轻声道:“婚事照旧,八月十五,我会风风光光地把婉儿娶进门。”
  
  “婚事之后,您就可以启程去往京城。”
  
  “至于下一任县令...”
  
  顾怀转过头,看着陈识。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有些陌生。
  
  那是一种不再掩饰的、属于乱世的冷漠与霸道。
  
  “先生,我已经说过了。”
  
  “这个世道,已经很乱了。”
  
  “我和您,既是师生,也是翁婿。”
  
  “但是...”
  
  “我和下一任县令,是没有任何情谊可言的。”
  
  “所以,”顾怀轻声道,“我为什么要在意,他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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