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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家业

第一百二十三章 家业 (第1/2页)

江陵。
  
  顾家庄里,依旧一片繁忙。
  
  巨大的水车在河边缓缓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将清澈的河水提上高处,再顺着那修葺得整整齐齐的水渠,流向连绵的屋舍和干涸的田野。
  
  远处的高炉冒着黑烟,水泥路面上,独轮车队排成了长龙,精壮的汉子们光着膀子,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肌肤流淌,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一二!起!”
  
  “小心脚下!这批货是送去城里的,若是碎了,扣光你这个月的工分!”
  
  吆喝声,号子声,还有孩童在远处嬉戏的打闹声,交织在一起。
  
  乍一看去。
  
  这里依旧是那个被无数流民百姓视为“桃源”的地方,依旧是那个充满了秩序、富足与希望的归宿。
  
  可是。
  
  若是细心的人,便能在这看似如常的热闹底下,嗅出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像是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却真实存在。
  
  田埂边的大槐树下,几个趁着喝水歇脚的农户,正凑在一起。
  
  若是往常,这时候他们谈论的,定然是庄稼的长势,或者是能用工分在供销社买什么新东西。
  
  但今天,气氛有些沉闷。
  
  “哎,你听说了吗?”
  
  一个看起来有些贼眉鼠眼的汉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
  
  旁边的几个人动作都顿了一下,没人接话,但耳朵都竖了起来。
  
  那汉子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才把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惊动谁:
  
  “说...公子他,出事了。”
  
  虽然只是极轻的一句话,却让众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放你娘的屁!”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猛地把手里的粗瓷碗摔在地上。
  
  啪嚓一声脆响。
  
  碎瓷片四溅。
  
  那是李大柱。
  
  当初跟着流民潮一路乞讨过来,一家老小被顾怀接纳进了庄子,甚至还被顾怀亲自赐名,又因为力气大、肯吃苦,如今已经是农耕队的小组长了。
  
  李大柱红着眼睛,死死地瞪着那个说话的汉子,那双大得像蒲扇一样的手,已经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你那张破嘴要是再敢胡咧咧,老子现在就撕烂它!”
  
  那个贼眉鼠眼的汉子被吓得一哆嗦,身子往后缩了缩,但还是有些不服气地嘟囔道:
  
  “大柱哥,你发什么火啊...我也不是咒公子,我也盼着公子好啊。”
  
  “可是...你自己瞅瞅。”
  
  汉子壮着胆子,指了指庄子门口那些明显多了几倍、且个个神色肃杀的护庄队:
  
  “公子都多少天没露面了?”
  
  “以前公子还是会出来转转的吧?可这都七八天了,连个影儿都见不着。”
  
  “前两天我还看见福伯在偷偷抹眼泪...若不是出了大事,福伯那种经过大风大浪的人,怎么会那个样子?”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
  
  周围的几个农户,原本也是想要呵斥他的,此刻却都沉默了下来。
  
  是啊。
  
  太反常了。
  
  这几天的庄子,虽然还在运转,却透着股僵硬的味道。
  
  所有人都在忙,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藏着一丝慌乱。
  
  公子。
  
  那个把他们从泥潭里拉出来,给了他们衣服穿,给了他们饭吃,给了他们尊严的人。
  
  如果这个人出事了...
  
  他们这些人,是不是又要回到以前那种吃不饱、穿不暖、随时会被人像狗一样踢死的日子?
  
  恐惧在沉默中蔓延。
  
  “你闭嘴!闭嘴!!”
  
  李大柱似乎是感觉到了这种恐惧,他更愤怒了,冲上去一把揪住那汉子的衣领,把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公子是有大本事的人!能出什么事?!”
  
  “才七八天,公子万一是去访友了!去游学了!”
  
  “你们这些人,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娘,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疑神疑鬼...你们对得起公子吗?!”
  
  他的吼声很大,震得树仿佛都在抖。
  
  但他的手却也在抖。
  
  那种愤怒背后,掩藏着的,是比任何人都深沉的恐惧。
  
  他怕。
  
  他真的怕那个万一。
  
  被揪住的汉子脸色涨红,蹬着腿,眼看着就要喘不上气来。
  
  周围的人连忙上来拉架。
  
  “大柱哥!松手!快松手!要出人命了!”
  
  “别打了!大家都是心里没底,也不是真的想咒公子...”
  
  一阵混乱。
  
  ......
  
  议事厅。
  
  李易站在窗后,静静地看着远方仍然充满秩序和生机的人群。
  
  他的脸色很差。
  
  眼窝深陷,眼底是一片浓重的青黑,那是连续数日彻夜难眠留下的痕迹。
  
  原本那个总是带着几分书卷气、温文尔雅的年轻读书人,此刻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憔悴和...阴沉。
  
  他转过身。
  
  烟雾缭绕。
  
  不知道是谁抽的旱烟,呛得人嗓子发痒,但却没有人去开窗通风。
  
  桌旁,坐着这个庄子目前的所有核心人物。
  
  除了那个最重要的人。
  
  杨震坐在左首。
  
  这个曾经在边境厮杀多年、早已习惯了生死离别的汉子,此刻显得格外沉默冷硬。
  
  他的盔甲还没卸,上面甚至还沾着露水和尘土,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此刻只有深深的疲惫和阴霾。
  
  “方圆几十里的路,都封死了。”
  
  杨震的声音沙哑:“每一条道,每一座山,甚至连路过的流民,都查遍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
  
  “没有找到。”
  
  简单的几个字让屋子里的气氛更加凝固。
  
  坐在他对面的福伯,身子猛地颤了一下。
  
  这位跟着顾家三代人、无论遇到什么大风大浪都能挺直腰杆的老管家,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脊梁。
  
  他瘫坐在椅子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全是死灰之色,眼神涣散,六神无主。
  
  “清明...清明带着暗卫,已经追出江陵了...”
  
  福伯的声音有些虚弱和苍老:“但是...痕迹断了...断了啊...”
  
  “少爷...少爷要是出了事,我这把老骨头,到了地下怎么跟老爷交代啊...”
  
  老人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满是绝望。
  
  一旁的老何是个哑巴铁匠,平日里只会埋头打铁,孙老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户,手里拿着个旱烟杆,吧嗒吧嗒地抽着。
  
  两个人都有些坐立难安。
  
  在各自的领域里,他们是好手。
  
  但在这种关乎生死存亡、关乎人心向背的大事上,他们给不出任何有用的意见。
  
  他们只是害怕。
  
  只是迷茫。
  
  只是在等待着,等待着有人能站出来,告诉他们该怎么做。
  
  就像以前公子做的那样。
  
  李易把众人的表情都收在了眼里。
  
  那泛着青黑的眼底,浮起了一些悲伤。
  
  也浮起了一些烦躁。
  
  他的心里也疼。
  
  疼得像是有刀子在搅。
  
  顾怀对他有知遇之恩,有再造之德,在他心里,顾怀不仅仅是主公,庄主,更是兄长,是朋友,是老师。
  
  如果可以,他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顾怀回来。
  
  然而现在,别说找回公子,连消息都已经封锁不下去了。
  
  公子在这座庄子里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
  
  强到了近乎神化的地步。
  
  无论是这庄子的建立,还是那些新奇的工坊,亦或是对抗豪强、周旋官府的智谋,所有的一切,都系于公子一人之身。
  
  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了天。
  
  天在,人心就在,大家就有主心骨,就能为了好日子努力生活,努力劳作。
  
  可如今。
  
  天不见了。
  
  人心瞬间就慌了。
  
  所有人都陷入了迷茫,就像是一群没头的苍蝇,不知道该往哪儿飞,甚至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撞死在墙上。
  
  可以预见的是。
  
  如果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多少天。
  
  庄子里就要人心浮动,甚至分崩离析。
  
  而庄子外...
  
  江陵城里那些曾经被公子压服的豪绅,那些觊觎庄子财富的贼寇,那些对公子之前做法不满的官吏...
  
  他们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一样,蜂拥而至。
  
  将这个还没来得及彻底长大的庄子,撕得粉碎。
  
  必须做点什么。
  
  李易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杨震。
  
  杨震虽然掌兵,是保证庄园安危的最后防线,但他毕竟是武人,根本管不过来庄子里这几千号人的吃喝拉撒和人心向背。
  
  他看了一眼福伯。
  
  福伯是大管家,资历最老,威望最高,但他和公子相依为命,那是把公子当亲孙子看的老人,现在公子被掳走,他早就乱了方寸,六神无主,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至于老何孙老...更是指望不上。
  
  所以。
  
  只能是他了。
  
  只能是他李易,这个被公子一手提拔起来、视为心腹、悉心教导的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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