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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攻城

第一百三十八章 攻城 (第2/2页)

那个握着长枪的官兵猛地一脚踹在他的胸口,抽回了长枪。
  
  李四松开了手,整个人仰面向后倒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天空在视线中急速旋转。
  
  他看到了那灰蒙蒙的天空,看到了无数像他一样从半空中坠落的人影。
  
  砰!
  
  他重重地砸在了一具尸体上,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他没有死。
  
  至少,那一刻他还没有死。
  
  剧烈的疼痛排山倒海般涌来,他张大嘴巴,想要惨叫,却只能吐出大口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
  
  周围全是人。
  
  无数只脚在他的身边踩踏,有的人直接踩在他的身上,踩断了他的手指,踩塌了他的胸膛。
  
  没人看他一眼。
  
  他就像是一滩烂泥,被遗弃在这片血肉磨坊的最底层。
  
  “救...救救我...”
  
  他努力地伸出血肉模糊的手,想要抓住点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脚踝。
  
  然后,一股大力传来,他整个人像是一头死猪一样,被人在泥水和尸体堆里倒拖着,朝着后方拉去。
  
  颠簸,摩擦。
  
  伤口在尖锐的石头上拖曳,撕心裂肺的疼。
  
  但李四却感到了莫大的庆幸。
  
  他知道,这是收拢伤兵的队伍。
  
  他活下来了。
  
  至少,不用被成千上万的人踩成肉泥了。
  
  拖拽的过程漫长又痛苦。
  
  他听着耳边的厮杀声渐渐变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压抑的**和哀嚎。
  
  终于,拖拽停止了。
  
  他被像扔麻袋一样,扔在了一片稍微干燥些的泥地上。
  
  李四费力地睁开眼睛。
  
  视线有些模糊。
  
  但他依然能看清,这里是一个巨大的营地。
  
  空气中弥漫着和战场不同的、另一种更加令人作呕的味道--
  
  浓烈的血腥气、屎尿的骚臭味,以及一种刺鼻的、类似烈酒又比烈酒更冲的味道。
  
  这里是伤兵营。
  
  “又来一个!”
  
  拖他来的那个汉子擦了把汗,冲着里面大喊。
  
  很快,两个穿着灰色短褐、胸口挂着木牌的汉子走了过来。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动作麻利地剪开了李四肋下的衣服。
  
  其中一个人看了一眼那个贯穿的伤口,又看了看李四口中不断涌出的血沫,眉头微微一皱。
  
  “贯穿伤,伤了肺。”
  
  那人转过头,对着身后喊道:“王先生!这里有个重伤的,您来看看分在哪区?”
  
  ......
  
  拐杖拄在硬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一道修长的身影,挡住了李四眼前的阳光。
  
  李四努力地仰起头。
  
  他看到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清秀的脸,和这个充斥着死亡和恶臭的伤兵营,有些太过于格格不入。
  
  只是,那张脸上沾着几点血迹,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短打,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的小臂上沾满了各种各样的血污。
  
  他的手里,拿着一本已经有些翻卷的账册,和一根炭笔。
  
  顾怀低下头,目光落在了李四的伤口上。
  
  贯穿,大量出血,内脏受损,伴随气胸症状。
  
  在这缺医少药的时代,在这样恶劣的卫生条件下。
  
  没救了。
  
  顾怀的脑海里,瞬间得出了结论。
  
  “大人...救...救我...”
  
  李四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染血的手指拼命地想要去抓顾怀的衣角。
  
  顾怀没有躲。
  
  任由那只血手在他的裤腿上留下一个刺眼的血印。
  
  他甚至弯下腰,用那只空着的手,轻轻地覆在了李四的眼睛上。
  
  “不疼了,很快就不疼了。”
  
  顾怀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就像是春风拂过水面。
  
  但他说出的话,却冷酷得让人如坠冰窟。
  
  “乙区。”
  
  顾怀直起身子,拿起炭笔,在账册上划了一道。
  
  “给他喂口水,抬过去吧。”
  
  “是。”
  
  两个灰衣汉子没有任何犹豫,熟练地架起李四,朝着营地最深处那片只用破布遮挡的区域走去。
  
  那里,是乙区。
  
  是等死的地方。
  
  李四没有再挣扎,或许是因为力气耗尽了,也或许是因为顾怀那句温柔的“不疼了”起到了作用。
  
  他就那样被拖走了,消失在那片绝望的哀嚎声中。
  
  顾怀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账册上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符号。
  
  焦头烂额。
  
  这是他此刻最真实的写照。
  
  他并不是因为看到这些死亡而感到痛苦,他早就过了那个会为了陌生人的悲惨而悲天悯人的阶段。
  
  他焦虑的,是这失控的数字。
  
  太快了。
  
  伤兵送来的速度,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
  
  襄阳城下的战况,比他预想的还要惨烈十倍。
  
  那几十个负责洗涤绷带的妇孺,手已经泡烂了,可开水锅里的脏布依然堆积如山。
  
  那些原本数量就不够、只能拼命省着用的酒和盐,几乎没可能再补充。
  
  大刀营的几百个人,已经连轴转了几天几夜夜,每个人的眼睛都熬得通红,精神绷到了极限。
  
  但依旧杯水车薪,因为就连这一片伤兵营,此刻也已经被填进来了至少五六千人。
  
  “王先生!”
  
  二狗端着一盆混着血水的烈酒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酒不够了!丙区那边还有三十多个等着洗伤口的,刚才有个人疼疯了,咬掉了一个兄弟的耳朵,大家快压不住了!”
  
  顾怀合上账册。
  
  “不够就兑水!三分酒七分水!只要能冲洗表面,再缠绷带就行!”
  
  他厉声喝道:“告诉丙区的人,谁敢再闹事,直接剥夺治疗资格,扔进乙区等死!”
  
  二狗吓得一哆嗦,端着盆转身就跑。
  
  顾怀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充满恶臭的空气,差点又被呛得咳嗽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依然在惨烈厮杀的城池方向。
  
  这场仗,如果继续这样打下去...
  
  顾怀沉默地思索着。
  
  按照现在的伤亡比例和赤眉军的攻城烈度。
  
  最多再有三天。
  
  大刀营掌控的这个伤兵营就会彻底爆满。
  
  到时候,酒盐耗尽,绷带不够用,大量的轻伤员会因为无法得到及时处理而转为重伤,重伤员会成批成批地死去。
  
  疫病,必然会爆发。
  
  现在虽然已经入秋,但气温还是很高,一旦疫病出现并在这几十万人的连营中蔓延开来...那将是一场比眼下惨烈的攻城战还要恐怖百倍的灾难。
  
  而这,还是他用尽了所有办法,才能勉强撑到今天。
  
  其他几处没人管的伤兵营呢?
  
  他简直不敢去想。
  
  而且。
  
  顾怀的眼神变得冷厉起来。
  
  他仍然不确定,那位天公将军到底想做什么。
  
  如果说,这真的是那个人押上一切的赌博。
  
  那么这几十万的杂牌军、流民,包括大刀营这五百人,还有自己,注定都会成为他最后的赌注。
  
  不破城,就玉石俱焚。
  
  在那之前,自己还能抽身离开么?
  
  顾怀握紧了手里的木拐,沉默地想。
  
  ......
  
  第三天。
  
  第五天。
  
  一次攻城。
  
  三次攻城。
  
  双方彻底杀红了眼。
  
  襄阳的城墙下,尸体已经堆得和城垛一样高了。
  
  赤眉军的精锐悍卒,踩着那些发臭的尸堆,几次攻上了城墙,甚至一度夺下了南门的城楼。
  
  但很快,城内的守军就像是疯了一样,不计伤亡地反扑。
  
  守军甚至在夜里,组织了敢死队,缒城而下,借着夜色突袭了赤眉军的几处前沿营盘,烧毁了十几架刚刚打造好的攻城塔。
  
  你来我往。
  
  血流漂橹。
  
  大刀营所在的伤兵营,躲在最外围的角落里,倒是幸运地避开了最直接的战火波及。
  
  但那种战争带来的绝望压迫感,却一分不少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头上。
  
  顾怀站在营地边缘,看着那些被源源不断运送过来的伤兵。
  
  他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伤兵的质量变了。
  
  前几天,送来的大多是老弱流民,是炮灰。
  
  但这两天,送来的,越来越多的是穿着皮甲、甚至是铁甲的赤眉精锐老营士卒。
  
  这意味着,炮灰快耗光了,天公将军已经开始动用真正的底牌了。
  
  而更可怕的是。
  
  今天上午,顾怀亲眼看到,一群原本在伤兵营“甲区”休养的、仅仅只是受了轻伤、刚刚能下地走路的士卒。
  
  被几个凶神恶煞的督战队成员,强行发了一把生锈的破刀,驱赶着走出了营地。
  
  “你们干什么?!老子还有伤!”
  
  “老子为天公将军流过血!老子不去!”
  
  抗议声换来的,是督战队毫不留情的刀背。
  
  “大帅有令!凡能喘气的,皆上阵拼杀!”
  
  “退后一步者,杀无赦!”
  
  顾怀看着那些被赶上战场的轻伤员,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正在熬药的大刀营士卒。
  
  大刀营的汉子们,一个个脸色煞白,握着木柴的手都在发抖。
  
  到这一步了。
  
  连受了伤的老兵都被拉上去了。
  
  他们这群名义上是后勤、实际上毫无战斗力的杂牌军,虽然躲过了一时,但又能躲到什么时候?
  
  轮到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也许是明天。
  
  也许就是下一个时辰。
  
  到了那时,所有人,都只能去那面暗红色的城墙下送死。
  
  夜幕,随着收兵的鼓声再次降临。
  
  这是一个难得的、没有攻城战的夜晚。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宁静。
  
  仗打到了这个份儿上,任何一次攻城,都可能是决定襄阳归属,也是决定这几十万人命运的最后一战。
  
  顾怀没有睡。
  
  他拄着那根已经磨得有些光滑的木拐,站在营地的一处高坡上。
  
  夜风吹拂着他那件单薄的短打,他仰起头,看了半宿被烟尘遮蔽得只剩下一轮暗红血月的夜空。
  
  不能再抱有侥幸了,他想。
  
  他转过身,拖着伤腿,一步一步地走向了营地中间那顶帐篷。
  
  那是秦昭的营帐。
  
  营帐里透着微弱的灯光。
  
  顾怀没有通报,直接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帐内。
  
  秦昭也没有睡。
  
  她正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放着一块磨刀石。
  
  她手里拿着那把陪伴了她多年的横刀,正在一下一下、机械而麻木地磨着。
  
  她的动作有些僵硬,眼底是一片浓重的青黑,眉宇间满是掩饰不住的焦虑和绝望。
  
  她同样意识到了什么。
  
  伤兵营的作用已经在惨烈的战争中消失殆尽,护身符已经快要过期,可能明天,可能后天,当赤眉军和官兵任何一方显露出败相,那么大刀营上战场是注定的事情。
  
  区别只在于是冲杀还是逃跑。
  
  但就算是随军杀入城,整个大刀营,能活下来的人...又有几个呢?
  
  听到脚步声,秦昭抬起头。
  
  看到是顾怀,她没有惊讶,只是自嘲地笑了笑,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你来了。”
  
  顾怀看着她。
  
  看着这个被现实逼到绝路,已经心力交瘁的女人。
  
  他轻声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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