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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渡江(三)

第一百九十六章 渡江(三) (第2/2页)

“他们虽然不通水战,但你看他们乱过吗?”
  
  “被火烧,被箭射,有人落水淹死。”
  
  “但那支大军,连一点溃败或者转向的表现都没有,只是默默推进营寨。”
  
  说到这里,楼英顿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忌惮。
  
  “北军中肯定起了不少怨言,可那北军统帅还是能压得住大军,怎么看都绝不可能是一个只会在岸边干瞪眼的蠢货。”
  
  楼雄撇了撇嘴:“阿姐,是不是你想多了?到底这平贼中郎将麾下也就是些赤眉反贼罢了,说不定只是那些将帅没想好下一步怎么办而已!倒是朝廷白白给了个中郎将名头,倒比我们楼家的水军统领官阶还高了!百余年训练水军镇守荆南,还不如一帮反贼起事受招安,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楼英摇了摇头:“咱们楼家根底清白,世代效命朝廷,官阶如何不重要,跟赤眉反贼比是自降身份,你不要看重此事...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对,看这些北军模样,倒像是...在等?”
  
  “等?”
  
  “这般沉稳挨打,就一定是在等一个机会,不然早就转道别处了,只是我想不通,他的底牌到底在哪里?”
  
  楼雄听得有些烦躁。
  
  “姐!你就是太长他人志气了!”
  
  “在这荆南水上,咱们楼家就是天!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没有船,没有水军,他也插翅难飞!”
  
  楼雄一把抓起旁边的长枪。
  
  “传令下去!”
  
  “所有斗舰集结!今夜三更,借着东南风,我要亲自带人去劫他们的中军大营!一把火烧光他们的粮草,看他们还怎么端着那架子!”
  
  楼英张了张嘴,想要劝阻。
  
  但心里那股不安的源头,她却怎么也摸不着头绪,只能默然。
  
  或许,主动出击,打乱敌军的阵脚,也是一种破局之法。
  
  然而。
  
  就在楼家水军摩拳擦掌,准备趁夜大干一场的时候。
  
  江面深处,一叶扁舟如同疯了一般,冲破重重芦苇,直奔旗舰而来。
  
  船头上,一个浑身是血的楼家家丁,连滚带爬地翻上甲板。
  
  “少主!大小姐!”
  
  那家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天塌地陷般的绝望和恐惧。
  
  “族地...族地百里洲...”
  
  “出事了!!!”
  
  楼雄脸上的意气风发才绽起半分,此刻却被生生压住了,他猛然转头,喝道:
  
  “什么?!”
  
  楼英则是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煞白,这几天冥思苦想而不得的答案,此刻却已然呼之欲出了!
  
  百里洲。
  
  楼家的宗族根本所在。
  
  它位于孱陵侧后方的一处险要山地上。
  
  地形极为特殊,三面环水,且水流湍急,暗礁密布,哪怕是楼家最精锐的水手,也不愿意在夜间驾船靠近。
  
  而剩下的一面。
  
  则是一座几乎垂直的、布满泥泞和荆棘的险峰。
  
  那座峰,被当地人称为“愁猿岭”,意思是连最擅长攀爬的猴子到了这里,都会愁得掉眼泪。
  
  百年来,楼家将族地建在这百里洲上,就是笃定了这是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有水军护卫三面水路,背后又有天险愁猿岭作为屏障。
  
  可谓是固若金汤。
  
  所以,当楼雄和楼英带着所有的水军主力在前线阻击北军时,百里洲的防备,其实是极其空虚的。
  
  里面住着的,全是楼家的族老、妇孺、以及不到五百人的老弱护院。
  
  “到底怎么回事?!”
  
  楼雄一把揪住那家丁的衣领,双眼赤红,如同发狂的野兽:“百里洲有天险可守!怎么会出事?!”
  
  “他们...他们从天上掉下来的!”
  
  家丁哭嚎着,“是北地的官军!几百个像鬼一样的人!”
  
  “他们没有穿甲,嘴里咬着短刀,大半夜的,就那么从愁猿岭那面绝壁上...爬上来了!”
  
  楼英如遭雷击。
  
  她整个人瘫软在船舷上,满眼的不可置信。
  
  爬上愁猿岭?
  
  那可是绝壁啊!
  
  上面布满了滑腻的青苔和碎石,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那些连水都不敢下的北地旱鸭子,怎么可能爬得上去?!
  
  除非...
  
  楼英想起了这几天,北军在岸边那种看似笨拙、实则无比坚韧的结寨推进。
  
  想起了他们不顾伤亡,在水面上发起的那些声势浩大却毫无建树的佯攻。
  
  楼英咬了咬唇,一丝鲜血渗了出来。
  
  是了...是了!这几天,北军在岸边那种看似笨拙、实则坚韧的结寨推进,还有不顾伤亡,在水面上发起的那些声势浩大却毫无建树的佯攻。
  
  根本就是诱饵!
  
  是那个冷酷的北军统帅,故意摆出来的!
  
  他用憋屈与屈辱的伤亡和僵持,将楼家所有水军的注意力,死死地钉在了这片水网正面。
  
  而在暗地里。
  
  他早就摸清楚了楼家的路数,开始图谋楼家的族地!
  
  楼英甚至能想象出那副画面:北军中最精锐的死士,脱去铁甲,换上轻便的短打,嘴里咬着绳镖和短匕,不发出一丝声响。
  
  在漆黑的夜里,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用血肉硬生生地去抠开愁猿岭那陡峭的石缝。
  
  黑暗中,有人抓不住泥泞滑落,为了不发出声音惊动防守,他们咬碎了牙关,在坠入深渊的最后一刻,依然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就是用这样惨烈和冷酷的代价。
  
  那几百名北军死士,翻过了不可逾越的天险。
  
  犹如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了毫无防备的楼家族地内。
  
  “父亲呢?族老们呢?!”楼雄疯狂地摇晃着家丁。
  
  “全...全被抓了...”
  
  家丁面若死灰,“他们没杀人,只是用刀架在了老爷和族老们的脖子上。那个带头的将官说...说给少主半个时辰的时间考虑。”
  
  “若是不降,半个时辰后,他们便开始杀人,半柱香杀一个,直到楼家绝嗣!”
  
  死寂。
  
  旗舰的甲板上,只剩下江风呜咽的声音。
  
  楼雄原本那张张狂不可一世的脸,此刻扭曲成了一团。
  
  他握着长枪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混账!卑鄙!”
  
  楼雄仰天怒吼,“有种水上见真章!拿妇孺老幼要挟,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去跟他们拼了!”
  
  他转身就要去召集人手回援。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了楼雄的脸上。
  
  楼英红着眼睛,浑身颤抖地站在他面前。
  
  “拼?你拿什么拼!”
  
  楼英的声音凄厉绝望,“你去攻岛,还没等你的船靠近,父亲和族里几百口人的脑袋,就已经落地了!”
  
  “这是打仗!是抄家灭族的死战!不是你在江面上和人好勇斗狠!”
  
  “他连自己手下的精锐死士都能毫不犹豫地派去送死,你指望他会对我们楼家心慈手软吗?!”
  
  楼雄捂着脸,高大的汉子,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眼眶通红。
  
  “那怎么办?姐,难道咱们就这么乖乖投降让路?咱们可是楼家...”
  
  他实在是不甘心啊!
  
  在这水面上,他明明有把握能把那两万北军耗死在这里。
  
  就因为一次被偷了家,所有的优势荡然无存。
  
  楼英看着他,闭目长叹:
  
  “可若是不从...”
  
  “今后,就没有楼家了。”
  
  “阿弟,认命吧。”
  
  楼英睁开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事已至此,败局已定。
  
  她转过头,看向远处北军那连绵的营寨,眼神复杂。
  
  “好歹...”
  
  楼英像是在说服弟弟,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在给这屈辱的投降寻找着最后一点遮羞的东西。
  
  “好歹他们打的是朝廷的旗号。”
  
  “那主将是平贼中郎将,是奉旨平叛的官军。”
  
  “我们楼家...本就是大乾的水军统领,这也不算投贼叛国,不过是...不过是归顺朝廷罢了。”
  
  “只要族人能活下来,只要根还在。”
  
  楼英顿了顿,咬牙掩去所有的不甘与屈辱。
  
  “降了吧。”
  
  “下令全军,降帆,收兵器。”
  
  “开向北军水寨...受降。”
  
  ......
  
  天色微明。
  
  水面上的大雾还未散去。
  
  陆沉一身玄色铁甲,披着大氅,静静地站在岸边泥泞的滩涂上。
  
  他的身后,是密密麻麻、列阵整齐的北地步卒。
  
  在他们的注视下。
  
  浓雾中,一艘接一艘的战船,缓缓驶出。
  
  没有了往日那破浪而行的嚣张,所有的楼家战船,全都降下了主帆,船头的撞角上挂着白旗。
  
  船上的水军士兵赤手空拳地站在甲板上,垂头丧气。
  
  楼英和楼雄,走在最前面的一艘小舟上。
  
  靠岸。
  
  两人踏着泥泞,走到陆沉的马前,重重地跪了下去。
  
  奉上了代表楼家水军指挥权的虎符和花名册。
  
  “孱陵楼氏...愿降。”
  
  楼英低着头,声音干涩。
  
  陆沉没有下马去搀扶这种虚伪的戏码。
  
  他只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半块冰冷的虎符,在手里掂了掂。
  
  看着江面上那几百艘大大小小的战船,看着那些精壮的荆南水手。
  
  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笑意。
  
  一切总算是没有背离他和顾怀的谋算。
  
  孱陵楼氏可能没有这份自觉...其实从一开始,顾怀和陆沉最想要的,就是他们!
  
  甚至于,很多事情在还没渡江之前就开始准备了,如果拿不下楼家,甚至于攻打荆南的整个过程都要受到天大影响,陆沉甚至会考虑收缩兵力,死守公安,或者绕道武陵,直取长沙!
  
  有没有水军,区别太大了,而顾怀的家底放在整个荆襄,又显得尤其薄,也就只能行此险招了。
  
  但好在,大军最致命的短板,在这一刻,还是被彻底补齐了。
  
  兵不血刃,不仅拿下了孱陵这个咽喉要地,更是凭空得了一支这荆南大地上最精锐的水师。
  
  陆沉握紧了虎符,目光越过跪在身前的楼家姐弟,看向江面。
  
  那里停泊着整整两百艘披着生牛皮的斗舰,以及五艘足以装载投石机和床弩的三层楼船。
  
  而更让他眼热的,是那数千名常年在风浪里讨生活、精壮如黑塔般的荆南水手。
  
  有了这些,他的两万大军就不再是只能在岸边挨打的旱鸭子,而是长出了在这水乡泽国里任意穿梭的獠牙。
  
  再越过那片浩渺的水泽。
  
  就是武陵郡治临沅的方向。
  
  终成...一片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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