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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渡江(五)

第一百九十八章 渡江(五) (第2/2页)

而在他下首不远处的一张书案后。
  
  坐着个白衣书生。
  
  那书生模样清秀,气质温润,正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杆狼毫,全神贯注地处理着案头上堆积如山的政务公文。
  
  看起来,倒像是个颇受器重的文吏。
  
  宗禄这些时日在襄阳城里待着,虽然不好接触那些核心的机密以免引起敌意,但倒是有意关注过府衙里那些抛头露面的官吏。
  
  方正他是认得的,底下几个主事他也面熟。
  
  倒是没见过眼前这个白衣书生。
  
  不过,在这百废待兴的襄阳,提拔几个会写字的年轻人充当书吏,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宗禄也只是将其当成了一个刚刚提拔上来的文人,多看了两眼后,便并不算太在意地收回了目光。
  
  他今日来,可不是为了观察襄阳的文官的。
  
  “见过中郎将大人。”
  
  宗禄草草地拱了拱手,连多余的寒暄都省了,直接步入正题。
  
  “大人这些时日闭关祈福,想必是沟通天地,大有所获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心里还在腹诽,赤眉就是赤眉,都受招安了还一天到晚拿着这套话来讲,真是丢脸丢到家了,难道以为自己会像那些底层民众一样信他这套鬼话?
  
  想到这里,他的语气不免带上了几分焦躁和咄咄逼人。
  
  “只是不知,之前在下于大堂之上,代南阳宗氏向大人提起的联姻一事,大人如今,可曾有了决断?”
  
  “南阳距此路途不近,在下离家日久,家主与族中宿老,皆是翘首以盼大人的佳音。”
  
  就差没直接指着鼻子问:你到底娶不娶了!
  
  玄松子放下茶盏。
  
  心里虽然慌得不行,但脸上却依然维持着那副世外高人的清冷模样。
  
  “宗兄莫急。”
  
  玄松子按照之前顾怀手把手教他的话术,慢条斯理地打起了哈哈。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本将父母早亡,但这媒妁之言,总是要讲究个生辰八字、黄道吉日的。”
  
  玄松子叹了口气,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
  
  “更何况,眼下南方战事未平,赤眉余孽尚在流窜,本将受朝廷招安,皇恩浩荡,自当以国事为重。”
  
  “将士们在前线流血拼杀,本将若是在这襄阳城里张灯结彩、大婚娶妻。”
  
  “这传出去,岂不是寒了三军将士的心?又如何对得起朝廷的信任?”
  
  玄松子眼帘低垂。
  
  “还请宗兄体谅本将的一片苦心,待南方战事稍息,荆南安定,本将定当亲自登门,向宗氏求亲。”
  
  这话听起来大义凛然,滴水不漏。
  
  但全是放屁!
  
  一旁的白衣书生--也就是顾怀。
  
  他微微低着头,握笔的手十分平稳地在公文上写下一行批注。
  
  只是在听到玄松子这番声情并茂的表演时。
  
  嘴角微微勾起了弧度。
  
  果然,玄松子这家伙之前就是演得不用心,看看眼下自己给他打了鸡血,演起来多入戏?
  
  而站在堂下的宗禄,听完这番话,脸色却是彻底阴沉了下来。
  
  等南方战事平息?
  
  等荆南安定?
  
  宗禄心里冷笑连连。
  
  真要是等你们彻底打下了荆南四郡,还会正眼看我们南阳一眼?
  
  到时候,怕不是你亲自登门求亲,而是亲率大军来叩南阳的城门了!
  
  宗禄终于有些急了。
  
  他看出来了。
  
  上面坐着的这个年轻人,这分明就是看南方战事推进得太顺利,底气足了。
  
  嫌南阳五姓给的东西不够了!
  
  想要坐地起价!
  
  何其贪心!何其狡诈!
  
  “中郎将大人,明人不说暗话。”
  
  “大人南征大捷,连下公安、孱陵,兵锋直指武陵,在下已经听闻了。”
  
  “大人有此赫赫武功,实在令人钦佩。”
  
  “但大人也当知晓,这天下大势,不仅在荆南,更在中原。”
  
  他往前踏出一步,语气压迫起来。
  
  “襄阳虽好,但终究四战之地,大人大军在外,这襄阳内外是否空虚,想必大人比在下更清楚。”
  
  “南阳与襄阳一衣带水,五大世家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百年,若论兵锋,或许不及大人麾下百战精锐。”
  
  “但若论底蕴、粮草、以及这荆襄九郡的人脉声望。”
  
  宗禄冷冷地说道:“五家联手,便是朝廷的相公们,也要忌惮三分。”
  
  “联姻一事,是五姓对大人的诚意,也是共结秦晋之好、保境安民的枢纽。”
  
  “大人若是执意推辞,或者觉得南阳不够分量。”
  
  宗禄眯起眼睛。
  
  “那在下回了南阳,实在不知该如何向几位家主复命,到时若是生出些什么误会来,只怕这襄阳城,也未必能像眼下这般安稳了。”
  
  图穷匕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玄松子端坐在椅子上,被宗禄这股世家门阀培养出来的上位者气势一冲。
  
  心里顿时有些发虚。
  
  他虽然装得像,但终究不是那种习惯了刀光剑影、尔虞我诈的枭雄。
  
  面对这种随时可能引发两方大战的政治交锋。
  
  玄松子下意识地,悄悄用余光,瞥向了坐在一旁、仿佛个透明人一样的白衣书办。
  
  顾怀依然没有抬头,只是下巴,几不可查地,向下轻轻点了一点。
  
  玄松子立刻就明白过来了。
  
  他心中大定。
  
  原本那丝因为心虚而游移的眼神,瞬间变得冷厉坚定起来。
  
  他挺直了脊背,居高临下地看着宗禄,突然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笑。
  
  “宗兄,你这是在威胁本将吗?”
  
  他在模仿顾怀。
  
  “本将也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这满城的尸骨,还没人敢这般跟本将说话!”
  
  宗禄神色一凛,暗道不好,这反贼头子终究是草莽出身,被激起了凶性。
  
  他刚想开口缓和。
  
  却听玄松子话锋猛地一转。
  
  “不过。”
  
  玄松子重新靠回椅背上,叹了口气。
  
  “宗兄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南阳底蕴深厚,本将也是慕名已久。”
  
  “既然是结两姓之好,又是为了这荆襄的太平。”
  
  玄松子看着宗禄,按照之前和顾怀商量好的对策,毫不客气地张开了狮子大开口。
  
  “那本将,就开门见山了。”
  
  “要本将答应这门亲事,可以。”
  
  “但南阳既然是嫁嫡女,这嫁妆,总不能太过寒酸了吧?”
  
  宗禄心中一喜,不怕你要,就怕你不松口!只要肯谈条件,一切都好说。
  
  “大人请讲!南阳五姓的诚意,绝不会让大人失望。”
  
  玄松子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本将南征荆南,粮草消耗甚巨。南阳需出粮十万石,作为贺礼,三月之内,运抵襄阳交割。”
  
  宗禄眼皮一跳,十万石?这不是个小数目,但也并非拿不出。
  
  他咬了咬牙:“好!在下可代为应允。”
  
  玄松子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本将欲组建精骑,苦于没有良马。南阳需提供上等北地战马一千匹,百炼精铁五千斤。”
  
  宗禄的脸色变了。
  
  战马和精铁?这是军需战略物资!五姓私下倒卖也是重罪,更何况是一次性拿出一千匹战马?这等于是凭空给襄阳拉起一支能冲破世家部曲防线的铁骑!
  
  “大人,这...战马难寻,数量太大,只怕...”
  
  “没有战马,如何能组起一支去南阳求亲的精骑?本将也是为了两家着想,到时若是不能风风光光,岂不折了南阳五姓的面子?”玄松子冷冷打断。
  
  宗禄深吸一口气,额头青筋直跳:“...在下定当尽力游说家主。”
  
  还没等他喘口气。
  
  “第三。”
  
  玄松子微微探出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宗禄。
  
  “南阳五姓,需联名上书朝廷,表本将平乱之功。”
  
  “并且,南阳下辖诸县,需向襄阳开放商路,免除一切关卡税赋。襄阳府衙的政令,凡涉及流民安置、通商贸易者,南阳五姓不得阻拦。”
  
  死寂。
  
  偏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宗禄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上方的玄松子。
  
  这哪里是联姻的条件?
  
  这分明就是要南阳五姓自断双臂,将整个南阳的经济命脉和政治壁垒,向襄阳彻底敞开!
  
  免开关卡税赋?不得阻拦政令?
  
  如果答应了这一条,那南阳的土地上,究竟是五姓说了算,还是他这个平贼中郎将说了算?!
  
  这就等于直接让五姓交出了半条命!
  
  “大人...这条件,未免也太过匪夷所思了!”
  
  宗禄的声音都变了调,“南阳五姓百年基业,岂可...”
  
  “如何决定,那是你们南阳五姓的事。”
  
  玄松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本将的条件就放在这里。”
  
  “宗兄若是做不了主,大可回南阳去,和几位家主好好商议商议。”
  
  “反正,本将现在也不急着成亲。”
  
  “只是,这南方的战事顺利,说不定哪天本将的想法就变了。”
  
  玄松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宗兄,请吧。”
  
  宗禄站在堂下,面色阴沉。
  
  他知道,自己被算计了。
  
  对方就是在拖!赌的就是南阳五姓看重襄阳,他这个前来试探的人不敢一口答应也不敢一口回绝!
  
  偏偏,他还毫无办法。
  
  因为他不敢当场替南阳五姓拒绝,一旦拒绝,脸就彻底撕破了。
  
  --随着荆南战事的推进,许多事都不能再以之前的眼光看了!
  
  “好...”
  
  宗禄咬着牙,深深地看了玄松子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依然在低头写字的白衣书办。
  
  “大人的话,在下定当一字不落地转告家主。”
  
  “告辞!”
  
  宗禄猛地一拂袖,转身大步走出了偏厅。
  
  直到宗禄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
  
  玄松子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看向顾怀。
  
  “可累死贫道了...”
  
  “就刚才那条件,他回去非得气吐血不可。”
  
  一直低着头的顾怀,这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手腕,轻声笑了笑。
  
  “就是要他气。”
  
  “他越气,南阳五姓内部就会为了这些条件争吵得越凶。”
  
  “有人想给钱粮息事宁人,有人绝不肯让出商路权力。”
  
  顾怀的眼中闪烁着冷酷的理智。
  
  “这一来一回的扯皮,至少能给陆沉在南方,再争取一个月的安稳。”
  
  他轻叹一声,算是彻底理解了“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和体现”这句话了。
  
  若是没有襄阳的政治,大军无法南征;而若是大军南征不顺利,襄阳和南阳之间的政治纠葛又必然落入下风。
  
  两者相互依存,正如他和陆沉,眼下也已经离不开彼此了。
  
  “至于一个月之后...”
  
  顾怀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却不言而喻。
  
  现在才短短半个月。
  
  谁知道,过上一个月,荆南到时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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