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二十章 平蛮(六) (第2/2页)
“总不能什么硬仗都指望陆沉一个人去扛。”
顾怀的声音在风中传来,透着一股果决。
“天下如棋。”
“有时候,破局往往就差那么一点时机。”
“我倒要看看,这荆南三郡的联兵,到底有多棘手,才会把战无不胜的陆沉都逼得只能据城固守。”
“也看看我这次去,能不能给他增加哪怕一丝的胜机了!”
......
时间回到几天前。
临沅城外的旷野上。
旌旗蔽空,步卒如林,车马如龙。
近四万来自长沙、零陵、桂阳三郡的大军,加上数量更为庞大的辅兵和民夫,犹如一片黑压压的乌云,正缓缓地向着临沅碾压过来。
城外二十里的平原,被泾渭分明、严整肃杀的军阵彻底填满!
那种千军万马汇聚而成的军威,那种刀枪如林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城墙上。
陆沉一身玄色铠甲,手按剑柄,冷眼看着下方那如同黑色潮水般压过来的三郡联军。
没有丝毫恐惧。
得益于之前破城没有拖上脱臼,临沅城内的滚木礌石储备颇多,此刻已经由民夫搬上城墙,金汁火油正在铁锅里沸腾,北军将士和临时征召的青壮、宗族部曲,也已经分散到了各座城头,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就等敌军蚁附攻城!
就等他们用人命来填这道城墙!
然而。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
这支浩浩荡荡、奔袭而来的三郡联军,并没有像守军预想的那样,发起猛烈的进攻。
敌军中军大旗之下。
一名满头华发、身披重甲的主帅,立马阵前。
正是长沙郡尉,程济。
这位在荆南戎马一生、老成持重的老将,只抬起眼眸,远远看了一眼临沅城墙上严阵以待的守军。
又看了一眼城墙外那被疏通的护城河,以及清理干净、没有任何掩体的旷野。
敌军在守城上,做得很细致啊...
现在攻城,就只是让儿郎们去送死,以此来试探对方城防罢了。
何必呢?
“传令。”
程济举起右手,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命令。
“停止前进!”
随着令旗挥舞。
四万大军,就这般生生止住气势,在距离临沅城墙五里处,停了下来。
紧接着。
大军开始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挖深沟,筑高垒,立拒马。
摆出了一副要在这里安家落户、常驻死磕的架势。
围而不攻!
陆沉看着城外那逐渐立起,连绵不绝、防守严密的敌军大营,眉头微蹙。
他立刻转头:“派人去查探后方沅水的水路!快!”
......
此时的沅水江面上。
楼家水军的战船,正与逆流而下的长沙水军,发生着激烈的接舷战!
这才是真正的水战!
“轰!”
一艘巨大的艨艟撞碎了江面上的薄雾,前端包裹着铁皮的撞角,狠狠地粉碎了敌军战船的木板。
木屑纷飞,惨叫连连。
“杀过去!”
无数赤着上身、嘴里咬着战刀的水军汉子,顺着搭过去的跳板,在摇晃的甲板上嘶吼着冲向敌军。
长枪刺入胸膛,热血喷洒在风帆上。
不断有人惨叫着跌落江中,在漩涡中绝望挣扎,然后被船底的暗流吞没。
楼家水军虽然单兵悍勇,楼船庞大。
但长沙水军背靠三郡底蕴,战船极多,且战术稳扎稳打,层层推进。
再没有之前对付临沅水军时的轻松写意,战况很快陷入了僵持。
每一寸江面,都需要用人命去填。
楼家水军拼尽全力,却始终无法击退敌军,甚至于好几次都差点被突破防线,让长沙水军靠近临沅。
沅水,已经被半封锁了!
......
不仅是水路。
陆路的绞索,也在同时收紧。
那位长沙郡尉,在安营扎寨的同时,派出了大量精锐的轻骑兵和游击步卒。
这些人四处出击,将临沅城外所有的陆路补给线、运兵线,彻底切断!
沿途的桥梁被烧毁,要道被设置了重重鹿角和暗哨。
临沅这座刚刚被北军用最快速度打下的坚城,却又在几天之内,再次变成了一座孤岛!
进不来,出不去。
那位满头华发的老将军,用这种最稳妥、最不费人命的方式,在临沅城外,耐心地排兵布阵。
不求速胜,只求困死!
......
夜幕降临。
陆沉站在沙盘前,看着代表着敌军大营和被切断的补给线的木牌,脸色凝重如铁。
他不惧敌军攻城,哪怕是四万人,他也有把握把他们拖死在城下。
但他的确没料到,那长沙郡尉竟然是如此持重的老将,不辞辛劳加快行军赶来,只为抢占临沅未稳的先机,却又摆出了一副就在这里耗下去、和陆沉拼耐心的乌龟模样。
“大帅。”
陈平站在一旁,满脸的戾气和不解,“这些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几万人杀过来,每日消耗的粮草得有多少,就算他们截断了我们部分粮道,可我们城内刚查抄了宗族,粮草充足。”
“他据城固守耗下去,真以为能把我们困死?他自己的粮草怕是才迟早要吃完吧!”
陆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他要耗的,是时间。”
陈平一愣,随即立刻明白过来,神色大变。
毫无疑问,眼下的这种情况,对于北军来说,绝对算不上好。
甚至可以说是糟糕透顶!
因为,作为趁着冬季悍然过江,以朝廷“受招安南下平叛”之名攻打荆南四郡的北军,他们最大的底气,也是最大的隐患,就是远在京城的朝廷!
大乾朝廷虽然反应迟钝,但不是瞎子。
这种名义上的“平叛”,是有时效性的。
一旦朝廷反应过来,在此之前,他们没能以雷霆之势拿下荆南四郡,把一切变成事实。
到那时,这份因为招安带来的“大义”外衣,此时有多好用,到时就有多致命!
他们会再度被定性为反贼,甚至引起朝廷的警惕,迎来朝廷真正主力的围剿!
到那时再打荆南,就绝对没有现在这么轻松了,甚至会面临腹背受敌的死局。
陆沉看着门外的深沉黑暗。
他仿佛透过夜色,看到了那座连绵大营里,那位长沙郡尉苍老却狡黠的脸庞。
那个老家伙。
他就是认准了北军新胜、兵力虽然精锐但数量不多,并且急于求成、必须速战速决的心理。
所以,才摆出这种围而不打的恶心架势。
他就是不给你一丝防守反击的机会,他要把战局,生生拖入对北军最不利的僵局,拖到北军自己沉不住气,拖到朝廷干预!
“不能再等了。”
陆沉的眼神冷厉下来。
既然你不攻。
那本帅,就逼你动!
......
第二天清晨。
薄雾尚未散去。
陆沉被迫放弃了城内完美的守城优势。
“嘎吱--”
临沅的城门,缓缓打开一道小门。
一支轻骑先被放出,随后是两千名北军精锐的刀盾手和长枪兵组成的混合步卒,在战鼓声中,杀气腾腾地冲出了城门。
这是一次危险的试探性冲阵!
陆沉试图用这种方式,去撕开敌军连营的一个缺口,就算不能劫营建功,但只要敌军阵型一乱,他便能窥见破绽,大军掩杀!
“杀--!”
五百轻骑开道,两千步卒后押,趁着晨间的薄雾,杀向了三郡联军的前锋营寨。
敌军大营的望楼上。
原以为城内会趁夜色出来劫营,所以一夜未睡的程济拄着长剑,冷眼看着临沅的城门。
当看到那城门有异动的瞬间。
程济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转过头,看着左右一众将领参军,抚须笑道:
“看到了吗?”
“敌军已乱,那年轻的统帅,急了!”
众人一阵吹捧,程济不慌不忙地拔出长剑,传下军令。
随着令旗在中军望楼上翻飞挥动。
前营的栅栏后,上千名弓弩手立刻张弓搭箭,一轮接一轮的箭雨,乌云盖顶般倾泻在冲锋的北军阵中。
“当当当!”
开道的北军轻骑立刻转向,刀盾手举起重盾,死死顶住箭雨,顶着伤亡硬生生地撞开了第一道鹿角。
但迎接他们的,不是因为受袭而惊慌的敌兵。
而是早已严阵以待的重甲刀盾手填补缺口,以及从盾牌缝隙里毒蛇般刺出的密集长枪林!
反压!
任凭这两千北军精锐如何悍勇,如何拼死劈砍,甚至有人抱着敌军的长枪同归于尽。
那座庞大的敌军大营,始终如同海浪中的礁石一般。
巍然不动!
没有露出一丁点的破绽!
甚至于。
程济更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北军冲阵的颓势,令旗再挥。
敌军大营的两翼,营门大开。
两支各五千人的骑步混合兵马,如同钳子一般探出,隐隐有两翼包抄、想要一口吃掉这支北军精锐的架势!
一旦被合围,这两千多人绝对有死无生。
城墙上。
陆沉看着这一幕,眼神猛地一凝。
对于劫营的完全准备,无懈可击的防守,毒辣的战机捕捉。
对方根本不给他一丝丝撕裂防线的机会。
“鸣金!”
陆沉毫不犹豫地下令。
“当!当!当!”
退兵钲声在城头响起,原本已经接战的北军立刻后撤,轻骑环绕断后,步卒后队变前队,顶着敌军的箭雨,退回了城内。
而望楼上,程济的双眼也眯了起来。
那狼狈退回城中的北军,虽然丢下了几百具尸体。
但他们在听到退兵信号的瞬间,竟然没有出现任何的溃败和慌乱!
轻骑环绕外围,刀盾手迅速断后,交替掩护,长枪兵保持阵型,稳扎稳打地向后撤退。
犹如潮水退去,井然有序。
让那试图两翼包抄的敌军,根本找不到任何掩杀冲阵的机会。
他看着那支成功退回临沅城的军队,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起来。
“这敌军统帅...据说还挺年轻的。”
老将军沉声赞叹,“但现在看来,果然也不是简单之辈啊。”
......
城门轰然关闭。
试探失败。
陆沉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仍旧如同铁桶一般,连绵不绝的敌军连营。
风吹起他玄黑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面对这种被半困死,且随时可能被时间拖垮的危局。
他按着剑柄,在城防上慢慢地又巡视一遍。
那张一向冷漠的脸上。
不仅没有因为首战受挫而感到失落或焦躁。
反而。
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总算...”
陆沉看着远方那面迎风飘扬的“乾”字大旗,低声自语。
“有点意思了。”
......
【...济沉毅多谋,晓畅将略。自镇长沙,缮甲厉兵,明于进退之机。其用兵也,尤善持重,不动如山。楚南望风慑伏,莫敢撄其锋者。】
--《乾史,程济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