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锡兰佛影 (第1/2页)
第四章锡兰佛影
永乐三年,四月十二。
锡兰山的雨季来得毫无预兆。雨从清晨开始下,铜钱大的雨点砸在菩提树叶上,啪啪作响,像无数只巴掌在拍。郑和站在佛牙寺的檐廊下,看着雨水顺着石阶往下淌,汇成小溪,漫过脚边的石刻莲花。
莲花刻得粗糙,花瓣肥厚,一看就是本地匠人的手艺。但莲心那圈梵文,刻得极工整——是《金刚经》里的句子,郑和认得。他幼时在云南老家,寺里的老和尚教他认过。
“公公,”通事马欢小跑过来,油纸伞掀得老高,还是湿了半边肩膀,“阿拉吉别瓦拉国王说,佛牙今日不示人。”
“为何?”
“说是……雨季第一日,佛牙要‘沐天泽’,得在殿里供着,等雨停。”
郑和没说话。他转头看向大殿。殿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头的长明灯,一盏一盏,在幽暗里浮着,像溺水的星。灯影里,佛牙的舍利塔只露出个金顶,塔尖的摩尼宝珠在暗处幽幽地反着光。
“马欢。”
“在。”
“你去跟国王说,”郑和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就说大明天子遣我下西洋,一为宣威德,二为寻一样东西。东西找不到,我这船队,恐怕得在锡兰山多停些日子。”
“多停……多久?”
“停到雨季过去,停到佛牙肯见人,停到——”郑和顿了顿,看向马欢,“停到国王想起来,三个月前,有没有一艘船,在锡兰山西面的礁盘停过。”
马欢脸色变了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只深深一躬,转身跑进雨里。
郑和继续看雨。雨越下越大,檐角挂下水帘,哗哗的,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他想起出京前,永乐皇帝在武英殿说的话。皇帝没坐龙椅,站在殿中央,背对着他,看着墙上的《天下舆地图》。
“郑和,你可知朕为何派你下西洋?”
“臣愚钝。”
“因为你不愚钝。”皇帝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有东西,像冰下的火,“你信妈祖,也读过佛经;会使刀,也认得字。这海上的人,信什么的都有,拜什么的都有——你得都懂,才能让他们怕,也让他们敬。”
“臣……明白。”
“你不明白。”皇帝走过来,手指点在地图的锡兰山上,“锡兰山有佛牙,天竺有佛陀涅槃处,满剌加有清真寺。你去,要布施,要立碑,要让他们知道,大明是礼佛的,是敬真的,是讲仁义礼智信的。但——”
手指忽然用力,指甲在地图上抠出个白印。
“但若有人,借佛牙藏逆,借清真寺通贼,借仁义之名行不轨之事……”皇帝抬起眼,盯着郑和,“你知道该怎么做。”
雨声里,郑和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和雨点砸在石板上的节奏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公公。”马欢回来了,伞都没打,浑身湿透,脸上却带着笑,“国王说,佛牙虽不能示人,但请公公进偏殿用茶。还说……想起件事。”
“说。”
“三个月前,确有一艘船,在西南礁盘停过三日。船不大,二百料,挂的旗很奇怪——白底,上面画着星星。”
郑和猛地转身。
“什么样的星星?”
“国王说不清,只说……像莲花,又像勺子。对了,”马欢从怀里掏出张纸,纸被雨打湿了,墨迹晕开,但还能看清——是幅草图,画着面旗,白底,上面用墨线勾着个图案:一个圆,周围一圈点。
“这是国王凭记忆画的,他说那旗上的星,比他夜里见的还多。”
郑和接过纸。雨水顺着纸边往下淌,墨迹化得更开,那些点晕成一片,像溅开的血。但他认得出——那是二十八宿图,钦天监观星台里挂着的那幅,一模一样。
只是观星台那幅是绢本,金线绣的,这幅是墨画的,画在湿透的纸上,寒酸得像个笑话。
“船上的人呢?”他听见自己问。
“只在礁盘停了三日,补了淡水,采了些果子,就走了。”
“往哪儿走了?”
“往西。”马欢顿了顿,“国王说,他派小船跟过一段,跟到太阳落山,那船忽然不见了——不是驶远了,是像被海吞了似的,一眨眼,没了。”
郑和盯着纸上的星图。雨滴打在纸上,那些墨点一点点化开,化成一团团污迹。他忽然想起《海灯录》里的一句话,是两个月前在满剌加记的:
“满剌加商人言,有白旗星船,夜不行舟,每至朔望,泊于荒岛,燃灯如昼。问所拜何神,答曰‘北辰’。”
北辰。
帝星。
“马欢。”
“在。”
“去准备布施的礼物:丝绸一百匹,瓷器三百件,铜钱五千贯。再备一份厚的,单独给国王:金佛一尊,玉带一条,还有……”郑和顿了顿,“把我船上那套《大统历》,取来。”
“《大统历》?”马欢愣了,“那是……”
“那是大明正朔。”郑和把湿透的纸折好,塞进怀里,“锡兰山用不用,是他们的事。但给不给,是我的事。”
他转身,看向佛牙寺的大殿。雨小了,檐角的水帘变成断线的珠子,一滴,一滴,砸在石阶的莲花上。那莲花被雨水冲刷得发亮,莲心的梵文在光下清晰起来,是那句: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郑和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
“对了,”他对马欢说,“告诉国王,我大明船队,也要在锡兰山多停几日——停到天晴,停到佛牙‘沐’完了天泽,停到我见着那艘‘白旗星船’的船长。”
“船长?”
“嗯。”郑和走下石阶,雨水打在他脸上,凉丝丝的,“若那船真拜北辰,那船长的名字,该写在《大统历》的授时官那栏。我倒要看看,是钦天监的哪一位,跑到这万里之外,当起海龙王了。”
同一时刻,锡兰山西南,三百里外。
林远之放下窥管。雨后的夜空干净得像水洗过的琉璃,星子一颗颗钉在天上,亮得晃眼。他盯着北辰看了半柱香,然后转动铜管,对准北辰下方——那里,三颗星排成线,中间那颗泛着赤光,像烧红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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