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文渊之火 (第2/2页)
看到此处,姚广孝手一颤,猛然想起郑和描述的那颗“红星掩北辰”。这不是巧合。流亡集团不仅在造“音”,更在造“谶”。他们在用这种荒诞的方式,编织一个关于“天命西迁-复归”的完整叙事。
“郑公公,”他抬头,眼中锐光毕露,“林远之带走的,恐怕不止是书。他带走的,是一整套重新解释世界的话语。天文、地理、语言、神祇……他们想给这世界,换一套说法。”
郑和肃然:“所以,《大典》必须更快,更严。要在他们的‘说法’流毒天下之前,立下我们正统的、官方的、不可动摇的说法。”
“光立还不够。”姚广孝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皇宫方向,“陛下让我们‘净源清流’。源,是这些邪说;流,是可能相信、传播这些邪说的人。东南沿海,与南洋交通最繁,此等书籍流入最多,受影响也必最深。尤其是……江南。”
江南。那个文脉最盛、也与建文一朝关系最深的地方。
郑和瞬间明悟:“少师是要……借修《大典》之名,行彻查之实?”
“不是查书,是查人。”姚广孝声音冰冷,“凡藏有、传抄、信奉此类‘泰西同源’邪说者,其心必异。与锦衣卫纪纲同知协调,将这些人的名字,从送书名录、借阅记录、乃至坊间传言中,一个一个,筛出来。”
就在此时,一名锦衣卫力士匆匆而入,单膝跪地,呈上一封火漆密信:“少师,广东市舶司急报,在查验一艘自满剌加返航的商船时,搜出书信一匣。并非纸张,而是写在一种极薄的鞣制羊皮上,文字……并非汉字,亦非番文,像是密码。但其中混有数页,是用汉字书写,内容……骇人听闻。”
姚广孝与郑和对视一眼,接过信。那几张汉字页,是夹杂在密码信中的“明文摘要”,似乎是写信人为防密码失传,特意留下的注释。上面写道:
“……《同音考》已在旧港、满剌加、古里等地暗中散发,土人首领及部分回回学者初见多有讥笑,然笑后深思者,十有二三。林公(指林远之)有言:吾辈非欲证彼教出于我,乃欲种一疑种。待此种生根,‘神言何来’之问,便可代‘神言何意’之思。另,铸钟所需紫铜、锡料已由威尼斯商馆备齐,‘北辰仪’正在赶制,依郭公旧法,结合泰西新技,成后观星测位,当百倍于旧器。彼时,不仅可导航,亦可正名——以我之仪,测彼之天,定我之历,则天道谁属,不辩自明。”
信末,有一行小字,似是随手所记:
“海上有国,其王笃信我道,愿助‘归正’。”
“北辰仪……导航……正名……归正……”姚广孝每一个字都念得极重。他缓缓将信纸放在案上,看向郑和,脸上再无平日的古井无波。
“郑公公,听见了吗?他们不仅要重新解释神的名字,还要重新测量天的刻度,最后,要带着这套新的‘天道’,和海外信众,打回来,‘归正’天下。”
郑和深吸一口气:“所以,施进卿说‘尺量得准’,是这个意思。他们的尺,已经快要造好了。不仅能量海,还要量天,最后……量鼎之轻重。”
姚广孝沉默良久,忽而问道:“郑公公,你第三次下西洋,何时启程?”
“开春即行。”
“好。”姚广孝走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奏折纸,提笔蘸墨,“老夫这就上奏陛下,此次修《大典》,‘辨析堂’所获甚多。东南之地,尤需深查。请旨,着锦衣卫、按察使司协同,对苏、松、常、嘉、湖五府,凡有藏书、著书、刻书、售书之家族、书院、寺观,进行二次详核。重点在于——一切涉及异域、天文、海图、历算、奇技之文稿、刻版、图谱,无论成书残卷,乃至只言片语,务必全数起出,送京辨析。**”
他写的是“送京辨析”,但郑和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要在流亡集团可能留有“内应”和“火种”的江南,进行一次文化的抄家,一次知识的清乡。
朱笔落下,最后一句是:
“此事关乎正学,亦关乎海疆。乞陛下圣断。”
他盖上自己的私章,将奏折递给郑和:“有劳公公,将此奏与那羊皮密码信,一并八百里加急,直呈陛下。”
郑和郑重接过,放入贴身锦囊。
姚广孝望向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喃喃道:
“这个冬天,文渊阁的火,怕是要烧到长江边了。”
“而我们修的这部《大典》,将来世人只会看到它的浩大辉煌。”
“没人会知道,里面有多少页,是用灰烬垫着的。”
文渊阁内,灯火长明,无数典籍的命运正在被裁定。
而一场以“修书”为名,实则针对文明潜在“异己”与“毒素”的大清洗,已悄然拉开序幕。它的对象不仅是书,更是人,是记忆,是可能通向另一套“天道”解释的所有路径。
这一切,都只为将那把“倒错的尺”,及其可能孕育的一切,彻底扼杀在摇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