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古里疑云 (第1/2页)
第十五章古里疑云
永乐七年,夏。古里港的季风闷热潮湿,带着香料、鱼腥和人群汗液混杂的浓烈气味。郑和的宝船“清和”号泊在外港,像一座浮动的山峦,俯瞰着港口蚁群般忙碌的船只和人群。主桅上“郑”字大旗在无力的风中偶尔颤动,帆布收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与喧嚣港口格格不入的、蓄势待发的沉默。
船楼议事厅内,气氛凝重。窗户紧闭,隔绝了港口的嘈杂,只留几盏牛油灯在闷热的空气里静静燃烧。长条海图桌上,摊着数份标记过的海图、几页写满异国文字的笔录,以及几样古怪的物品:一块边缘焦黑的羊皮碎片,半个刻着奇怪星纹的陶碗,还有一片薄如蝉翼、写满蝇头小字的桦树皮。
郑和坐在上首,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海图上“古里”的位置。他的目光扫过下首坐着的人:通事马欢神色紧张;副使王景弘眉头紧锁;钦天监新任的吴博士(接替已故的胡博士)额角冒汗;还有那个从威尼斯来的传教士科勒,正努力挺直腰板,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惊疑不定。
“科勒神父,”郑和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你再看一遍这片桦树皮上的字。用你家乡的意大利语念,让马通事再译一次。一个字都不要错。”
科勒神父咽了口唾沫,用颤抖的手拿起那片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树皮。上面的字是一种褪色的墨水写成,字母纤细扭曲,并非标准的拉丁文,夹杂着一些他从未见过的符号。
“Innomine…(以…之名)”他清了清嗓子,开始用母语诵读,马欢在一旁快速翻译:
“…以我们看不见的北辰之名。遵照‘星尺’尊者的指引,吾等已于‘新月之岛’(推测为克里特岛或罗德岛)初步立下观星基点。本地公爵起初疑虑,然展示‘磁针定海’之术(可能是航海罗盘演示)与‘星轨预言’之能(可能是简单的日月食预测)后,已获其有限庇护。石料征集艰难,‘北辰仪’核心部件铸造尤需上等紫铜与锡,此物在威尼斯控制之下,需谨慎交易……”
科勒顿了顿,指向几个符号:“这几个不是字母,是…是数字,用奇怪的方式排列,像是…天象的坐标。”
吴博士立刻凑过去,拿出算筹和自制的星盘对照,片刻后,脸色发白:“公公,这坐标…指向的似乎是…小熊座β星附近,但略有偏移。若按郭守敬《授时历》及我们实测,北辰(北极星)应在小熊座α星。这偏移…与当年那颗‘妖星’出现前的偏移数据,有暗合之处!”
郑和眼神一凛。妖星(红星)出现前,北辰就有微小偏移,这是胡博士用命换来的观测。如果这片桦树皮上的坐标是真的,那就意味着——林远之一伙,不仅在观测北辰,他们甚至在尝试重新定义北辰的精确位置!他们要立的“北辰仪”,就是为了这个?
“继续。”郑和道。
科勒神父擦擦汗,继续念:
“…‘正音’传播受阻。本地僧侣与学者讥我等为‘异教徒的戏法’。尊者有言:可缓行,需从孩童与商贾入手。已依《洪武正韵》反切之法,编就《夷夏同音蒙训》数页,假托‘古代东方智慧’,于市井间悄然散发。有热那亚商人甚感兴趣,愿资助刊印…”
“《洪武正韵》!反切之法!”马欢译到这里,声音都变了。这是大明官方韵书,是正音的标准!逆党竟用它来篡改夷语,编什么“同音蒙训”?
“还有,”科勒指着最后几行更潦草的字,“这似乎是后来的补充…‘东方的狼已闻到血腥。有巨船自日出之海而来,旗号狰狞。尊者命我等暂停公开活动,所有图表、文稿转入地下。新据点设在…’后面…后面没有了,被虫蛀了,或是故意撕掉了。”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牛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巨船自日出之海而来…旗号狰狞…”王景弘低声重复,看向郑和,“公公,这说的,莫不是我们?”
郑和没有回答。他拿起那块边缘焦黑的羊皮碎片。这是从一个在古里港兜售“护身符”的阿拉伯商人身上搜出的,那商人声称这是一个“东方智者”赠予他驱邪的,上面的“火焰纹”能保佑航行平安。但碎片背面,用极淡的墨水,画着一幅简略到极点的…海图。一条线从“麦加”附近出发,蜿蜒向西,穿过“红海”,抵达一个点,旁边用波斯文标注:“智慧之地”。线条的样式,与当年施进卿持有的、林远之所绘星图上的虚线,隐隐相似。
“这‘智慧之地’是何处?”郑和问通晓阿拉伯语的马欢。
“回公公,我问了那商人,他支支吾吾,说是‘西方学士聚集之城’,可能是…亚历山大港,也可能是…开罗。”马欢道,“但商人又说,那东方智者告诉他,真正的‘智慧’不在这城,而在城外的沙漠边缘,一座快要倒塌的古观测台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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