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十兄弟,九座碑 (第2/2页)
卢卫国在那个陈列柜前站定。
柜子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张老旧的,已经严重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十个年轻人。
他们都穿着旧式的长衫,或者短褂,脸上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质朴而又朝气蓬勃的笑容。
他们勾肩搭背,挤在一起,对着镜头,露出了或腼腆,或开朗的笑。
青春的气息,几乎要从那张泛黄的照片里溢出来。
卢卫国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他那张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却流露出一种卢良辰从未见过的,复杂而又深沉的情绪。
有怀念,有悲伤,还有一丝……
他看不懂的,深深的骄傲。
“这张照片,是民国二十六年,也就是1937年的夏天,在村口的槐树下拍的。”
卢卫国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他伸出手指,隔着玻璃,轻轻地,点向照片正中间,那个笑得最灿烂,身材也最高大的年轻人。
“这个,是我的父亲,卢承德。”
“他旁边的这九个,是他的亲兄弟。我的大伯,二伯,三叔……一直到我的小叔。”
卢良辰的心,猛地一颤。
爷爷,和他的九个兄弟?
他只在很小的时候,听奶奶提起过,爷爷是家里唯一活下来的男丁,其他的叔公伯公,都死在了打仗的时候。
但具体是怎么回事,家里人从来没有详细地跟他说过。
似乎,那是一段不能被轻易触碰的,沉重的往事。
【十个兄弟!我的天,这在当时,绝对是人丁兴旺的大家族啊!】
【看看他们笑得多开心啊,那个年代的年轻人,眼神里都透着一股纯粹的光。】
【1937年夏天……这个时间点,也太敏感了吧……】
直播间的观众们,也被这张照片所吸引,纷纷议论起来。
卢卫国没有理会弹幕,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张照片上,仿佛要穿透那层薄薄的相纸,回到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这张照片,是他们十兄弟,拍的最后一张合照。”
“拍完这张照片,不到一个月,卢沟桥的枪声就响了。”
“国难当头,匹夫有责。我们卢家的祖训,第一条,就是‘国之不存,家将焉附’。”
“于是,我爷爷,带着他的九个兄弟,瞒着家里的长辈,一起报名参了军。”
“他们走的时候,我的太奶奶,还在院子里给他们缝过冬的棉衣。他们骗太奶奶,说是去县城里的大商行,找了份运货的差事,要去南方走一趟,过年就回来。”
“太奶奶信了,还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都塞给了他们,让他们在外面,别亏待了自己。”
卢卫国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背诵一段枯燥的历史。
但卢良辰却听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是如何在油灯下,一针一线地为即将远行的孙子们缝制棉衣,又是如何在村口,依依不舍地送别他们,期盼着他们过年回家。
她又怎么会想到,这一次的分别,竟是天人永隔。
“他们十个,一起走出了这个村子。”
“到了最后……”
卢卫国的声音,顿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那句话。
“到了最后,回来的,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像四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卢良辰的心上,砸得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直播间里,那上亿的观众,也在这一刻,彻底失声。
刚才还在热闹滚动的弹幕,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所有人都被这残酷的现实,给震得说不出话来。
十个!
整整十个鲜活的,年轻的生命!
他们一起走出家门,奔赴国难,最后,却只回来了一个!
这是何等的悲壮!
何等的惨烈!
卢卫生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缓缓地,落在了照片旁边,那九块并排摆放着的,由最普通的木头,削成的简陋牌位上。
那不是祠堂里那种,刷着黑漆,描着金字的正式灵位。
那更像是……
九座小小的,无名的墓碑。
每一块木牌上,都用最简单的刻刀,刻着一个名字,和一串日期。
“卢承志,殁于民国二十六年冬,淞沪。”
“卢承信,殁于民国二十七年春,徐州。”
“卢承仁,殁于民国二十七年秋,武汉。”
“卢承义,殁于民国二十八年,长沙。”
“……”
“卢承勇,殁于民国三十四年夏,湘西。”
九个名字,九个日期,九个冰冷的地名。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却像九座巍峨的大山,压在所有人的心头,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这九块牌位,是我父亲,亲手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