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把天怒吃进肚里 (第2/2页)
当晚程壑川路过库房区时放慢脚步,西北角那排屋子已经安静下来,连廊道尽头的旧灯笼也合上了。
永乐十八年冬,北京城下了一场薄雪,奉天殿的檐角在暮色中覆着一层细白。
入夜后,云层开始变厚,有低沉的闷响从远处传过来,像是云层内部被反复挤压的声音。
一声劈裂般的炸响在奉天殿上空散开,檐角上的一片琉璃瓦被击中,边缘断裂,碎片顺着屋顶的弧面滑落,在石阶上散开。
声响持续了约一次呼吸的时长,然后被风压扁了,沿着墙根散入檐下的阴影中。
第二天一早,宫人们沿着台阶边缘捡拾碎瓦片,边缘呈浅绿色,断面处的釉面已经崩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陶胎。
有人蹲在石阶上拨弄那些碎片,又抬头看了一眼檐角缺失的位置,然后低下头继续清理,没有多说什么。
消息从宫墙内传出去时,已经换了几种说法。
城外茶摊上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天怒迁都。”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老天爷不乐意,这才劈了殿角。”
第三个人没有接话,拨了拨碗里的茶梗。
隔壁桌上,一个戴旧毡帽的老人说:“我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冬天打雷。”
他放下空碗,站起来走了。
工部的人在第三天开始修缮檐角。
被雷击碎的琉璃瓦被统一收集,装进一只旧木箱,抬进了行宫偏殿。
朱棣让人打开箱盖,俯身看了一会儿那些碎瓦片,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研成粉,掺进御膳里。”
他停了一下。
“朕把天怒吃进肚里,看它还敢不敢怒。”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把木箱盖上,抬了出去。
程壑川在第四天傍晚进了偏殿。
他在案前站定,等朱棣批完手上那份奏报才开口:“陛下,冬雷并非灾异。冬季地面温度尚存余热,暖湿气流上升时遇到高层冷空气形成雷暴,是一种天气现象,不是天意。”
朱棣放下笔:“朕知道。”
他靠在椅背上。
“但朕要的不是答案。朕要的是‘朕说了算’。”
他没有让程壑川继续往下说。
“告诉钦天监,把记录改过来。冬雷是上天庆祝迁都放的礼炮。”
程壑川站在案前片刻:“臣遵旨。”
他退出偏殿时,檐角的缺口已经被新瓦补上了,瓦色比周围的浅一些,像是还没有被风日晒透。
工部的人还在架子上填补边角的缝隙,把新灰泥抹进旧瓦与旧瓦之间的夹层里。
他走完那段路程之后,在值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远处茶摊上有人仍在低声议论,说几句就散了。
几天后,钦天监改写了当天的天象记录,将冬雷记载为“天降礼炮,庆贺迁都”。
那份新记录被纳入实录,摆在旧记录旁边的书架上,中间留了一列空位。
不久后,北京城东的一处街市上,天降“铜钱雨”。
数千枚铜钱从空中散落,落在街面上、屋檐上、行人的肩头。
有人弯下腰捡起一枚,吹去上面的浮灰,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一个“燕”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