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最后一块土地 (第2/2页)
当天夜里,那名物料登记员被从住处带走。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多问。
锦衣卫的人在他屋里的墙根下找到了一只没有完全洗净的陶罐,罐内壁还残留一层已经干透的深色液体残留物。
他被带到北镇抚司值房后,在笔录上签了名,然后搁下了笔。
三天后行刑,罪名是“纵火焚毁三大殿”。
行刑的地点设在城西一处旧校场上,没有公开告示,也没有人围观。
当天傍晚,一具旧棺被抬出城外,埋入城西一处没有立碑的土坡上。
三大殿的修缮工程在同年秋天开始动工,由工部自行拨款,不再走户部的常规审批流程,材料也从直隶各府直接调运,不再经南京旧仓周转。
地基重新夯实后,墙角的通风口被全部封死,新砌的砖缝比旧的更窄,灰浆也更密,原址上不再留有与旧结构对应的孔洞。
修缮期间,程壑川有一次路过三大殿工地时放慢了脚步。
他看到工人们正在把新的木料逐根运入殿基框架内,每根木料都在架设前被逐根检查过边缘。
新殿的基座已经高出地面了约一尺,比原先的石面加了一层垫层。
……
九月闽南的日头毒得像淬了火,胡濙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色直裰已经被汗浸透了又晒干,反复几回,布面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硬邦邦地刮着脖颈。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几天,只记得进福建地界时驿道两旁的榕树还垂着密密的须根,过了泉州再往南,连树都稀了。
只剩下大片大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红土坡,踩上去烫脚,尘土扑起来呛得喉咙发紧。
四十七岁的胡濙勒了勒腰间的干粮袋,里头只剩两块硬得能砸死狗的麦饼。
他从怀里摸出水囊晃了晃,最后几口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没舍得喝完。
这趟出门他只带了两个亲随。
一个叫冯三的军户出身,会几手拳脚。
另一个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仆人周福,前两日经过漳州时周福瘸了腿,胡濙便让他留在驿馆等信,自己只带了冯三继续往南。
"大人,前面怕是要到海边了。"
冯三抹了把脸上的汗,指着远处天际线一抹淡淡的灰蓝色。
"再走半天,能看到海。"
胡濙没说话,眯着眼望向那片蓝。
福建是他寻访二十年来最后一块没踏过的土地。
这二十年里他走遍了云南的瘴气林子、四川的雪山隘口、两广的蛮荒村寨,每一处听到有人说"见过一个和尚"或者"有个操官话的外乡人",他就扑过去翻个底朝天,结果不是认错了人就是被故弄玄虚的乡民骗几顿饭钱。
最长的一次,他在贵州深山里追踪一条线索追了整整两年,最后找到的是一个逃税的账房先生,跟建文皇帝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他早已习惯了失望,但这种习惯比刀割还疼。
每一次他拿起笔写密奏时,都能看见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在看奏章时的眼神。
朱棣这些年老得厉害,之前三大殿被火烧了之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半条命,但提起来"那个人"的时候,那双眼睛里迸出来的光还是能把胡濙的后背灼出一个洞。
"找,继续找。"永乐皇帝说这话的时候手上在转一对玉核桃,转得飞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胡濙应了声"臣遵旨",出了宫门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知道自己找的是什么,不是一个人,是那人心底一根拔了二十年也没拔出来的刺。
"大人?大人?"冯三的声音把胡濙从走神里拽回来,"前面有座庙,要不要进去歇歇脚?"
胡濙抬头,果然看见路边一座灰扑扑的山门,被两棵大榕树遮了大半,门楣上的匾额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辨认出"□□禅寺"。
山门前石阶上落满了榕树籽,踩上去叽叽作响,像是没人打扫很久了。
他刚要抬脚,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连日赶路的暑热和缺水在这一刻同时找上了门,眼前那两棵榕树的影子突然像被人搅乱了,绿的黑的转着圈往一块儿拧。
他听见冯三喊了一声"大人",然后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
最后一丝意识里,他闻到了一股线香的味道,很淡,但也很干净,跟他这些年闻过的所有乡野破庙里那种混杂着霉味和老鼠屎的香火味都不一样。
有人从山门里走出来,脚步很轻,停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