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乌鸦遮天 (第2/2页)
"把这些挖开。"他吩咐身后的兵丁,"挖到见底,看看底下埋了多少东西。"
兵丁们面面相觑,但太师发了话,没人敢不动。
十二个人抡起铁锹开始挖,挖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底下翻出来的东西让最硬的那个东厂番子都别过了脸去。
那些永乐十九年从火场里清出来的不只是建筑废料,还有没来得及运走的尸骨。
工部当时为了赶工期,把烧塌的殿宇碎块和施工死伤的民夫尸体混在一起填了下去。
如今被乌鸦刨开了表层,腐朽的人骨和焦木缠在一块,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程壑川命人把挖出来的东西重新盖好,然后骑马回城。
进城的时候天快黑了,鸦群的叫声没有减弱,反而在暮色里添了几分瘆人。
城门洞底下挤满了要出城逃难的百姓,被兵丁拦住,哭喊声跟鸦声混在一起,吵成一片。
他直接去了乾清宫。
朱棣没有批奏章,也没有转核桃,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北京城的地图。
地图上用朱砂点了三个圈,正是城外三处掩埋废墟的洼地。
"臣查过了。"程壑川立在御案前,把看到的、挖到的、推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
最后他说:"乌鸦不是天兆,是寻味而来。那些填埋处开春翻浆,腐气上涌,乌鸦成群飞入京城觅食。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驱鸦,是重新处置城外那几处埋尸地。若不彻底处理,入夏之后腐气更盛,恐不止招乌鸦,还会引发疫病。"
朱棣听完了,沉默了很久。
程壑川注意到,朱棣的手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等了一会儿,才听到朱棣开口。
"永乐十九年那天晚上,朕在三大殿外头站了一整夜。"朱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火灭了之后,工部报上来的文书说废墟里清理出来的骸骨有两千三百多具。朕当时想的是,这些人的名字,朕一个都不知道,但他们替朕挡了一把天火。"
程壑川没说话。
"你去办。"朱棣说,"把那几处地方重新处置好,该迁葬的迁葬,该填埋的重新填埋。至于那些乌鸦……"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殿外的天色。
暮色里鸦群还在盘旋,黑色的轮廓在暗紫色的天幕上剪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剪影。
"让它们待着吧。"朱棣说,"三天之后,它们自己会走。"
程壑川应了声"臣遵旨",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朱棣独自坐在御案后面,半张脸被烛火照着,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手里那对玉核桃安静地搁在桌上,没有转。
第三天傍晚,鸦群开始散了。
最先走的是城外那些低飞的,一批一批往南飞走,翅尖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
城内的鸦群又盘旋了一夜,第四天清晨程壑川走出府门时,头顶的天已经清空了,只剩几片淡灰色的云挂在天边。
民间后来流传过很多说法,有人说是因为朱棣下了罪己诏,有人说是因为程壑川找人做法事超度了亡灵。
但程壑川心里清楚,乌鸦走掉的原因只有一个:城外那三处填埋地已经重新深挖深埋,洒了石灰,盖了厚土,腐烂的气味断了来源,乌鸦自然也就散了。
天下没有那么多玄乎事。
但程壑川去乾清宫复命的时候,朱棣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捧着半碗茶,忽然跟他说了一句话。
"朕这二十年,一直在赶乌鸦。"
程壑川没问什么意思。
朱棣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把茶喝完,把空碗搁在桌上,朝程壑川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程壑川躬身退出,出了乾清门,三月的春风吹在他脸上,带着一点没有腐气的新鲜味道。
他抬头看了一眼干净的天空,万里无云,蓝得晃眼。
永乐二十年夏,朱棣再次远征漠北。
太子朱高炽在北京监国。
有七个人的名字在程壑川案头放了一个月,名单是周垣抄来的,夹在一份关于城防粮调度的公文里送进来的。
程壑川把名单看过之后没有动,也没有归档。
又过了几天,朱高炽在午后请程壑川去东宫。
他进门时朱高炽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折子。
程壑川在案前站定:“殿下找臣?”
朱高炽没有绕弯子,把那页折子往他面前推了一下:“这几个人,我想赦了。他们家属被关在诏狱,建文旧案早就结了,拖着不放没有理由。”
程壑川低头看了一遍折子,确认七个人各自对应的旧案年限都在建文年间,与永乐朝的政务无直接关联。
他合上折子:“殿下打算怎么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