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数征漠北 (第2/2页)
朱棣靠在椅背上,没有接话。
他伸手端起案角那碗已经凉透的茶,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碗,没有开口。
程壑川在案前站了一会儿,躬身退出了乾清宫。
他走出乾清宫时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正阳门外的碑还立在那里,有人正蹲在碑前用手指顺着刻痕描了一下,又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沿着街面走远了。
街对面的一个老者把空碗摞上案板,低头看了一眼那盏还未熄灭的灯火,没有再看那道碑,继续弯腰把剩下的碗筷逐个收进筐中。
不久后,正阳门上方悬挂的“正阳门”匾额自行脱落。
匾额重约百斤,落地时砸中一名正好从门下经过的老妇人,当场毙命。
顺天府的差役赶到时,匾额横在路面上,边角裂了一道缝,老妇人倒在匾额侧面,已经没有了呼吸。
差役在收殓时从她衣袋里发现了一枚铜钱,擦去表面尘土后辨认出“建文通宝”四个字。
当天夜里,顺天府尹把发现铜钱的情况写进了案卷,加急送至行宫。
朱棣在第二天早上看到了那份案卷。
他坐在案前看完之后没有批字,先合上卷宗,放在案角过了一小会儿才开口:“匾额砸的不是她,是朕。”
他让周公公传了一道旨意:正阳门匾额不再悬挂,改为石刻镶嵌。掉落的那块旧匾,劈成柴火,分发给城中乞丐烧饭取暖。
当天下午工部的人把旧匾抬走了,沿着匾额边缘的裂缝劈成几段,由两名差役分送至城西和城北的几处乞丐聚集点。
傍晚有人看到几个乞丐正蹲在墙根下生火,火堆里烧的正是那块旧匾的残木,火苗在砖面上跳动了一会儿,烧得均匀,没有爆裂。
程壑川第二天在都察院值房里听周垣说了这事。
周垣靠在窗边:“你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程壑川正在翻一份关于冬煤储备的旧档,没有抬头:“匾额自己掉下来,砸死了一个带着建文通宝的老妇人。这件事本身是个巧合,但他不能当巧合来看。他如果下令追查,就会有人说他在意建文旧人的命。他不查,又压不住传言。所以他把匾额劈了分给乞丐,意思是那匾额已经废了,建文的痕迹也一并废了。”
“那老妇人呢?”
程壑川翻过一页:“厚葬。陛下已经让人办了。”
周垣没有再问,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永乐二十一年秋,朱棣在朝会上说了一句话:“朕要再征漠北。”
奉天殿安静了片刻,没有人接话。
程壑川从队列中走了出来,声音不高不低:“陛下,连年出征,民力已经接近极限。粮道太长,押运的民夫损耗太大,即使打赢了,也未必能守住。”
朱棣没有让他说完:“朕心里有数,你不用再说了。”
他站起来,像在等那枚已经被他反复确认过太多次的距离值确实已经落定到了它最终的测线上:“散朝。”
没有人再开口。
大军在九月出发,沿途经过宣府、大同,一路向西北推进。
进入漠北之后,草原上的草已经枯黄了,风比往年更干燥,扬起沙尘时遮住了地平线的轮廓。
十月下旬,明军在班师途中扎营,营地设在一片低矮的丘陵之间,北面的风比白天小了一些,营地的火堆被压低了半截。
第三天傍晚他在营地外围沿着临时划定的巡视路线走了一圈,当日沿途勘定的地势与前一日的标记基本一致。
他骑的那匹战马是出发前新换的,此前没有在实际地形上跑过长途。
他在一处坡顶勒住马时,马前蹄踩到了坡面上一块松动的新碎石,碎石在蹄下向外滚出约莫一掌宽的距离后停住。
马前蹄落地的瞬间,身体的重心偏向了没有支撑的那一侧,马身向侧面歪斜,前腿屈了一下。
朱棣的身体被惯性带向前方,先是左肩撞到地面,然后是整条左臂被压在身下,马身翻滚时将他的肩关节反向扭过了一截,肋骨在第二次触地时撞到了一块凸起的硬土块。
他从地上坐起来的时候,左臂垂在身侧,手指还能动,但肩膀已经转到了一个不该转到的角度。